????12月8日,201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帕特里克·莫迪亞諾在瑞典皇家科學院發(fā)表了長達45分鐘的獲獎演說,內(nèi)容有關他寫作時的“線索”以及小說家的使命。以下是莫迪亞諾的部分演講內(nèi)容。
????與生活保持一點距離
????小說家要和生活保持怎樣的距離?他們需要與生活保持一點距離,因為如果一直沉浸其中反而會看不清生活本來的樣子。但是這樣的距離不會限制作者將書中人物和現(xiàn)實中的人物建立某種聯(lián)系。福樓拜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托爾斯泰一下子就從一個臥軌自殺的女人身上找到了小說人物的影子。
????我就不冗長地敘述我的故事了,但是我童年的一些經(jīng)歷一定也為我的作品埋下了伏筆。我長期不和父母住在一起,而是和一些我根本不了解的朋友住在一起,輾轉于不同的地方和房子里。后來,這讓我想試圖通過寫小說來解決這些迷惑,希望寫作和想象力能最終幫我把這些零散的線索都串起來。
????愛德加·艾倫·坡在他的短篇小說《人群中的人》中寫道,他坐在咖啡館中觀察那些在人行道上不斷行走的人們,喚起了對人性的關注。他選擇了一個長相怪異的老年男子,并通宵跟隨他到倫敦的不同地方,以期更好地認識他。但是這位老人是“人群中的人”,所以跟著他也毫無意義,這位老人并不作為個體存在著,他只是眾多過路者中的一員,行走在擁擠的人群中,迷失了自己。
????詩人托馬斯·德·昆西年輕的時候也有這么一件事,讓他終生難忘。在倫敦擁擠的牛津街上,他和一個女孩成了朋友,就像所有城市中的邂逅一樣。他陪伴了她幾天,直至他要離開倫敦。他們約定一周以后每天都在同一時間在大提茨菲爾街的街角出現(xiàn)。但是他們自此就再也沒見過彼此。“如果她活著,我們一定都會尋找彼此,在同一時間,找遍倫敦的所有角落;或許我們就相隔幾步,但是這寬不過倫敦街道的咫尺之遙,卻讓我們永生沒再相見?!?/p>
????一條街道串聯(lián)起一段回憶
????隨著時間流逝,城市里的每個街區(qū)、每個街道都能引發(fā)起在這里出生或成長的人的一段回憶,一次碰面,一點遺憾或是一點幸福。一條同樣的街道串聯(lián)起一段回憶,這地方幾乎構成了你的全部生活,故事在這里逐層展開。那些千千萬萬生活在這里的、路過的人們也都有著各自的生活和回憶。
????這也是為什么在我年輕的時候,為了幫助自己寫作,試著去找那些老巴黎的電話本,尤其是那些按照街道、門牌號排列條目的電話本。每當我翻閱這些書頁,我都覺得自己在通過X光審視這座城,它就像一座在水下的亞特蘭蒂斯城,透過時間一點點呼吸著。這么多年過去了,千千萬不知名的人們留下的就只有他們的名字、住址和電話。有時候,過了一年,一個名字就消失了。翻閱這些老電話本,我會想,如果現(xiàn)在再撥打這些電話,大概多數(shù)都無人接聽吧。
????所以當我看著那些老巴黎電話本的時候,我開始想寫我的第一本書。我要做的就是在這千千萬萬的名字里,用鉛筆劃出某些陌生人的名字、地址和電話號碼,想象他們的生活是什么樣的。
????你可以放縱自己,消失在大城市里。你也可以改變自己的身份,開始新生活。你也可以從一個孤立的地址開始長期調查一場預謀。我一直對搜尋令中的一句話非常有興趣——“最后一個為人所知的地址”。人物、事件的消失和身份、時間的流逝都和這座城市息息相關。這也是為什么19世紀以后,城市就成了小說家們的“領地”,很多偉大的小說家的作品都和某座城市密不可分。
????重現(xiàn)漂浮在海面上消失的冰山
????至于我的作品,頒獎詞說“喚起了對最不可捉摸的人類命運的記憶”,其實這樣的贊譽不單單是對我的作品,還有很多其他作家的寫作也是如此。這是一種特別的記憶,試圖從往昔捕捉一些隱匿的、未知的、幾乎在地球上沒有留下痕跡的零零碎碎。當然,它們都與我出生的1945年有關。城市被毀、所有人都消失的情況讓我和我這一代人,對記憶和遺忘的主題更為敏感。
????如今,我感覺到記憶遠不如它本身那么確定,而是始終處于遺忘和被遺忘的持續(xù)的斗爭中。一大堆被遺忘的東西掩蓋了一切。也就是說,我們僅僅能拾起歷史的碎片、斷裂的痕跡、稍縱即逝的且?guī)缀鯚o法理解的人類命運。
????但是,這就是小說家的使命。在被遺忘的巨大空白面前,讓褪去的言語重現(xiàn),宛如漂浮在海面上消失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