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種的玉米,本該水綠的葉子在太陽的暴曬下一天天變灰直至枯死

????幾日前的一場暴雨,雖未能完全潤透龜裂的土地,但一株玉米苗仍然堅強(qiáng)地破土生長 都市時報記者 資漁

????干旱的上坪壩村
????49歲的何云華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還從沒遇到過這么旱的天氣,“哪怕2010年那次,也沒今年旱。”
????5月份至今,家里的自來水龍頭就成了擺設(shè)。地里的6畝包谷,從6月初至今先后播種了2次,可苦于沒有雨水,地里光禿禿的。
????何云華家住鶴慶縣黃坪鎮(zhèn)新坪村委會上坪壩村,村里的另外162戶村民和他一樣生活在干旱的陰影中?,F(xiàn)在,他們已習(xí)慣這樣的生活。
????這是一種可怕和不由自主的習(xí)慣,生存壓力造就的習(xí)慣。
????7月9日下午的一場暴雨,讓何云華看到了希望,他迫不及待地將包谷種子第三次埋進(jìn)土里。但他不敢想未來,短時間如果仍沒有有效降雨,等待他的,還是絕收。
???一
????順著盤山公路,從鶴慶縣城往東南方向行駛83公里,就會到達(dá)全縣面積最廣闊的鄉(xiāng)鎮(zhèn)——黃坪鎮(zhèn);從黃坪鎮(zhèn)政府所在地新街再往西南方向行駛2公里多,到達(dá)新坪村委會;從村委會往西再行駛2公里左右,就到達(dá)上坪壩村。
????上坪壩村有3個村民小組,和新坪村委會的其他14個村民小組相比,因為地勢高,無水源點,加之村民的生活習(xí)慣問題,多年來,這里一直是整村最窮的地方。
????11日下午,毒辣的太陽烤得大地快要冒煙。何云華掄起鋤頭,將包谷種子埋進(jìn)土里。他要在土地尚且疏松的時候,趕緊將種子埋下,“雖然已過了播種節(jié)令一個多月?!?/p>
????6月至今,這已是他第三次播種了。第一次是6月2日和3日,當(dāng)時是播種時節(jié),可由于一直沒下雨,種子剛發(fā)芽就枯死了?!巴甑倪@個時候,雨已經(jīng)下了好幾場,包括之前最旱的2010年。”
????第二次是在6月20日左右,當(dāng)時聽天氣預(yù)報說要下雨,何云華趕緊播種,“可下的雨連地皮都沒澆濕,沒幾天苗又死了?!?/p>

在山西村,早種的玉米已枯萎

早該移栽的水稻秧苗,還在苗床里

上坪壩村,小女孩的倒影出現(xiàn)在水井里。2010年挖的深井基本上能解決村民的生活用水
????7月9日下午6點多,天氣突變,烏云壓頂,天空下起了瓢潑大雨,這場雨持續(xù)了1小時左右,爾后又是一晚上的小雨。這場雨給何云華及村民帶來了希望,“終于盼來了?!苯?jīng)測算,新坪村這次降水量達(dá)到36.5毫米,“全鎮(zhèn)最多?!钡诙煲淮笤?,便有村民扛著鋤頭趕到地里播種。何云華那天有事,隔天才去。
????何云華在地里干得起勁,因為要在一天內(nèi)將種子播完,“不然第二天地又干了?!钡乩?,半個月多前那次播的種子只有個別發(fā)出了拇指高的綠芽,何云華用鋤頭把芽鏟了,“幾天了還是這么高,還是重新種比較好?!彼止局?/p>
????3次播種,僅種子費,就花了何云華近1000元,“如果天氣還這么旱,就只能等著絕收了?!边€有一個問題,“就算之后下雨,可早就錯過了播種期,將來就算有收成,怕也賣不了多少錢?!?/p>
????何云華算了筆賬,“往年,每畝包谷能賣1000多元,今年照這個情況,最多只能賣幾百塊?!笨伤仨毜梅N,除了一雙手和一點蠻力,別的他什么都不會干。
????上坪壩村共有200多戶500多人,共計800多畝土地,人均1畝多地。10多年前,村里有固定水源,“當(dāng)時,鶴慶境內(nèi)有股水流經(jīng)村里,村民灌溉、生活用水都靠它,地里根本不缺水,全是成片成片的水稻,連石場灣(村子背后的大山)也是蔥綠蔥綠的?!焙卧迫A回憶。
????但在10年前,那股水流經(jīng)的洱源縣焦石洞村為發(fā)展工業(yè),建了不少面粉廠、冶礦廠,把水用完了,而且還不夠用。因為焦石洞村在上游,這也直接導(dǎo)致上坪壩村無水可用。
????沒水的結(jié)果有兩個:一是上坪壩村再也種不出水稻,村民只能改種玉米,可也只能靠天吃飯,雨水多了,玉米收成就好;反之,“碰到今年這種情況,就只能等著地荒”。二是村民在石場灣開荒,“廣種薄收”,但帶來的直接后果是:原本蔥綠的大山變得荒蕪,本就脆弱的生態(tài)環(huán)境被破壞。
????11日下午,碩大的石場灣就像一塊灰布,低矮的灰綠色灌木叢撒落在上面,全無生氣。作為新坪村黨支部書記的何云華自然知道開荒對生態(tài)環(huán)境的破壞,他也一直在阻止村民開荒,“可眼前生計都難以維系,誰還會考慮將來?!贝迕駛兊脑捵屗麩o力反駁。
????在黃坪鎮(zhèn)政府的工作人員看來,面對干旱,上坪壩村本可以抵擋上一陣?!澳蔷褪峭谏a(chǎn)水窖?!惫ぷ魅藛T介紹,“只要每戶村民在地里挖一口能容納25萬方左右的水窖,豐水期時存水進(jìn)去,等枯水期時再把水抽上來灌溉苗木,就可以緩解干旱。但我們做了許多宣傳工作,哪怕村民每挖一口水窖給予3000元的補(bǔ)助,只要他們出2000元左右,但仍沒人挖?!?/p>
????3年前,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何云華挖了一口,“可我從來沒用過?!?1日下午,當(dāng)何云華用力打開水窖上的水泥板時,3年前存的四五方水早臭了?!斑@點水還不夠1畝地澆灌1次?!彼f,“政府想讓百姓挖水窖蓄水的想法是好的,但配套設(shè)施不完善,加之雨水偏少,水很難流進(jìn)水窖里?!币虼?,3年來,村里唯一的這口水窖成了擺設(shè)。(都市時報 首席記者程浩)

??? 在幾近絕收的烤煙地里,絞福鄉(xiāng)和堂哥絞星澤向著太陽唱求雨歌 都市時報記者 資漁
二
上坪壩村往下走2公里是山西村,這是新坪村委會另一個旱區(qū)。11日下午,村里600多人的土地上,在太陽的暴曬下,不少長到一米多高的早熟包谷葉子已干枯,“4月份種的,已經(jīng)救不過來了。”村民向永斧說。
田地旁邊是村民的母親河——山西河,但河里沒有一丁點兒水,碎石裸露在外?!拔辶昵熬蛷氐讻]水了?!敝劣谠?,向永斧說:“前幾年修鐵路,河水被攔了,之后就沒水了?!痹诖酥埃迕竦纳a(chǎn)、生活用水皆來自這里。
山西河斷流后,村民開始自發(fā)在地里打井灌溉,目前村里已有私人水井近20個。需要灌溉時,沒井的村民就花錢從有井的村民井里抽水,每小時15元錢,1畝地澆灌一次需要400元。“往年雨水充足時,只需要在插秧時澆灌一次,按每畝水稻收入2000元看,投入還是值得的?!倍缃?,澆灌一次根本無法滿足秧苗的成長。向永斧家栽了3畝秧苗,“今年太旱了,秧苗要成活,至少澆灌3次。3畝地僅澆灌就要花3600元,加上其他費用,基本不賺錢。而且水井的水有限,不是有錢就能抽的。”向永斧說。
地里的3畝秧苗,向永斧今年只澆灌了一次,目前,秧苗已開始枯萎,他決定放棄,并將希望寄托在10畝包谷地上。10日,他剛第三次播種,“前后光種子就花了1200多元錢?!?/p>
再退一步,就算包谷也沒收入了,他也已想好后路——養(yǎng)牛。目前他養(yǎng)了4頭,還準(zhǔn)備貸款再買幾頭,“總比耗在地里強(qiáng)吧!”向永斧的話語間流露著無奈。
莊稼的用水只能靠天,而人和牲口的用水問題雖然也困難,但總有解決的辦法,這也是向永斧堅持養(yǎng)牛的主要原因之一。
2010年,自來水管道通到黃坪鎮(zhèn)的每戶人家,山西村和上坪壩村也不例外。相比上坪壩村,山西村因為地勢低,每年有水的時間相對長一些,但今年,向永斧家的水龍頭許久都沒出水了。還好,2010年大旱時,云南省國土資源廳在村口建了一個15厘米口徑的深井,解決了村民的吃水問題。上坪壩村地勢高,每年1月至6月,自來水很難流到這里。同年,省國土資源廳在村口也建了一個深200米左右的井。
深井離村里尚有段距離,今年5月份,村民班太康每天早晨6點多就騎著摩托車到深井里拉水,用兩個能裝25公斤水的油桶跑兩趟,家里一天的水就將就夠用了。后來,去水井拉水的人多了,村委會便組織拖拉機(jī)運水,班太康不用每天來回跑了。
一拖拉機(jī)能拉2.5噸水,按每家每天100公斤水算,這些水夠25家人同時用一天。關(guān)于費用,司機(jī)每運一車,村委會給他們150元?!斑@些錢是鎮(zhèn)里發(fā)的抗旱基金?!焙卧迫A強(qiáng)調(diào)。
數(shù)據(jù)顯示,截至7月8日,黃坪鎮(zhèn)有37500人,干旱已造成9000多人、17000多頭牲畜飲水困難,全鎮(zhèn)玉米旱死面積6萬多畝,水稻旱死300多畝,經(jīng)濟(jì)作物受災(zāi)3000多畝。
更讓村民無法接受的是,因為干旱,往年橫穿鎮(zhèn)里的落漏河、財豐河等6條主要河流已斷流,“這在之前從未遇到過的。”何云華說。
稍感安慰的是,干旱后,愛心人士踴躍捐款。截至7月6日,黃坪鎮(zhèn)已收到捐款4萬多元、礦泉水4000多件,像上坪壩村較為干旱的地方,“每家發(fā)了2件礦泉水?!焙卧迫A說。
三
黃坪鎮(zhèn)東北邊幾十公里,是同樣干旱的鶴慶縣六合鄉(xiāng),這是大理州典型的少數(shù)民族貧困鄉(xiāng)。其中,具有獨特民俗文化的彝族支系——白依人有6135人,占全鄉(xiāng)總?cè)丝诘?7%。
截至7月9日,干旱已造成全鄉(xiāng)8000多人飲水困難。這個數(shù)字,占了總?cè)丝诘慕话搿?/p>
缺水最嚴(yán)重的便是白依人聚居的南坡村和五星村。南坡村共有村民235戶895人。10日下午,村委會附近的烤煙地里,31歲的村委會副主任絞福鄉(xiāng)和堂哥、鄉(xiāng)文化站站長絞星澤唱著自編的求雨歌。雖然前一天晚上下了今年來最大的一場雨,降水量有12毫米。但絞福鄉(xiāng)認(rèn)為這根本沒有轉(zhuǎn)變干旱的局面。于是,他和堂哥穿著白色民族服裝,單膝跪地,雙臂張開,向著太陽的方向,高聲唱了起來。南坡村之前一直風(fēng)調(diào)雨順,白依人沒有求雨的習(xí)慣,但今年太旱了,“不得不這樣做?!?/p>
六合鄉(xiāng)森林覆蓋率達(dá)到60%,山上多是耐旱的松樹,放眼望去,郁郁蔥蔥,“但如此高的森林覆蓋率,竟換不來一處可以利用的出水點?!边@讓絞福鄉(xiāng)想不通。
的確,六合全鄉(xiāng)10多個村委會,除了800多米深的漾弓江從谷底流過外,全鄉(xiāng)沒有一處水源點?!拔覀儽鞠霃难∷?,可技術(shù)條件達(dá)不到,沒轍。”鄉(xiāng)政府工作人員說。
也因此,多年來村民保持著一個習(xí)慣,就是每家都建有幾個水窖,一般是家里一兩個、地里兩三個。這些水窖每個能存20多方水,每年6月進(jìn)入豐水期,雨水通過房檐、溝槽等流入水窖。一般在7月底,水窖就可灌滿,村民可以用這些水生活、灌溉等,直到第二年豐水期。
但今年以來,和其他家一樣,絞福鄉(xiāng)家的8個水窖水已用完一月有余,可還是不見降雨補(bǔ)給。他有些坐不住了,種了4畝烤煙,往年已1米多高了,7月底就能出第一爐了,可今年烤煙還不到30厘米高,種的1畝包谷也只有三四十厘米高,且不少已枯死。這幾畝地是他們?nèi)业囊揽?。往年,一畝烤煙能賣2000多元,一畝包谷能賣1000多元,5畝地就能賣近1萬元。這些錢,夠他們一家過一年。今年怎么辦,他不知道。
為解決全鄉(xiāng)人的用水問題,幾年前,六合鄉(xiāng)建了3個水庫。3個水庫除一個因去年清淤錯過蓄水期外,另外兩個一個已干涸一個月左右,另一個的蓄水量還不到往年的一半。
全鄉(xiāng)用水困難,不得已,今年5月,鄉(xiāng)里和漾弓江附近的龍開口水電站協(xié)商,“讓我們免費從水電站附近的燕子巖取水點取水。”鄉(xiāng)政府工作人員說:“這個取水點的水,是電站從88多米深的谷底抽上來的?!?/p>
水電站同意了,吃水問題總算解決了。從那之后,鄉(xiāng)政府開始安排拖拉機(jī),每天來回10多公里,從取水點里日夜取水。每家一般一車2.5方左右,省著用可以用20多天。從今年5月初到現(xiàn)在,全村共從燕子巖取水點取水574車,“如果不夠用,還可以繼續(xù)拉。”
吃水問題解決了,可莊稼依然沒水,“我們不可能從取水點拉水灌溉,那樣成本太高了?!苯g福鄉(xiāng)算了一筆賬,1畝地澆灌一次要20方水,5畝地就是100方,也就要40車,共2000元,“即便這樣,莊稼最后還不知道會怎么樣?!?/p>
面對干旱,有村民選擇從取水點取水灌溉,“試試看唄!”也有一些人選擇離開。每天早晨6點半,在鄉(xiāng)政府所在地的小尤龍村,都有一班開往下關(guān)的客車。他們選擇從這里啟程,離開家鄉(xiāng)。可是,未來怎么樣,很多人都不知道。
在這里,人們就這樣生活在干旱的陰影中,要么堅守、要么離開。但不管怎樣,生活還得繼續(xù)。
天氣預(yù)報顯示,7月14日開始,鶴慶縣又將迎來新一輪的降雨,何云華和絞福鄉(xiāng)都有著同樣的愿望——雨下得大一點,再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