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xiàn)在有個毛病,任何飯桌上我不吃雜糧。見了玉米、紅薯就躲得遠遠的。盡管我鼓勵別人吃,雜糧營養(yǎng)豐富嘛。道理我懂,但我就是不吃,被人問多了,我只好道出實情:這些東西小時候吃多了,現(xiàn)在都怕。
????我是六十年代生人,我的童年是在農(nóng)村和城市里交替度過的。無論在哪里,倒也沒有挨過餓。只不過填滿肚子的不是玉米就是紅薯,對了,在我們老家鄉(xiāng)下,把紅薯叫做“老干飯”,我們小孩子在山上野,吃飯的時候大家拿出來熟的生的紅薯,就開始“干飯”。
????我認字認得早,到了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看“字書”了。那些年,書籍少得可憐,我父母經(jīng)常給我講以前他們看過的書上的故事,我就如饑似渴地到處找書來看。
????看了書才發(fā)現(xiàn),人家看書是學知識,我看書,卻對里面的食物產(chǎn)生了濃厚的食欲。還在看連環(huán)畫的時候,有一本講一個小女孩掩護紅軍傷員,白軍軍官在飯桌上對女孩說:告訴我傷員在哪,我請你吃雞頭鴨尾巴。那書上還真的畫著飯桌上的幾盤剩菜,我覺得這對我也是考驗,但我肯定過不了關的。
????我記得我自己買的第一本“字書”,叫《?;ā?,兒童小說,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里面描寫沿海漁村有紫色的羅漢果、晚上才能釣到的石斑魚。很多年我都在想這些沒見過的好吃東西到底是長什么樣?
????當時我看的小說《林海雪原》是一本沒頭沒尾的殘書,那時候樣板戲《智取威虎山》里面的情節(jié)家喻戶曉,但我看到的是,小分隊大破百雞宴后,用座山雕的原料給自己做的飯:大鍋燴雞肉、清水煮野豬下雜、多料雞雜湯。比雞頭鴨尾巴好得多,頓時我又覺得干革命值了。
????革命的小說對我也總有誘惑,一本講抗美援朝志愿軍偵查兵的《劍》,里面的戰(zhàn)士竟然吃到了牛肉松,還說吃了就有了力氣?!稊澈笪涔り牎防锩妫涔り爢T化裝成日本鬼子下館子,不會點菜,想起有句老話“好吃不貴是木樨肉”,就點了這道菜。直到我現(xiàn)在做這道菜時,腦子里都是這個橋段。
????當時外國文學里蘇聯(lián)文豪高爾基的書是可以讀的,他的《在人間》真的寫得好,里面有一段:毛皮店的老板用十盧布打賭,讓自己的伙計米什卡在兩小時內(nèi)吃完十磅火腿,差點把這伙計撐死。十磅有多重當時我也不知道,但是,那是火腿?。∫俏颐鎸@些火腿,撐死就撐死,革命也不干了。
????后來,外國文學開始解凍,儒勒凡爾納的科幻小說來了,可我還是沒出息地盯著《海底兩萬里》里面那些好吃的魚和海產(chǎn)品:牛肉味的海鱉里脊,豬肉味的海豚的肝。我知道,在保護野生動物的現(xiàn)代,這些東西我永遠吃不到了,但我沒法忘記它。
????倒是汪曾祺一篇小說《金冬心》里面描寫了清代揚州平山堂的一次宴會,里面說吃河豚魚——清蒸楊妃乳,看得我直流口水,后來去揚州,終于吃到了河豚——人工養(yǎng)殖的。這讓我坐在雅致的平山堂里,滿腦子都是記憶里書上看來的美味。
????現(xiàn)在,我也算是個美食老饕了,也寫了不少美食文章。但現(xiàn)在再好吃的東西,都比不上我童年和年輕時,那些我饞涎欲滴地對著的書本?,F(xiàn)在才明白。那種饑餓感,是來自于我們這代人的大腦和眼睛,絕不是簡單的“聞香下馬”。幸好,這一頁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