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海外廣東人開的中餐館,取名多具廣東特色,如杏花樓、探花樓、萬花樓等,顧客瞄準西人。到后來,便開出許多以內(nèi)地名城命名的上海樓、南京樓等等,其實也基本上是廣東人所開。之所以這樣命名,大體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民國以后,唐人街外的中餐館所在的繁華之地,多了許多的留學生和華人政學人士,這些人漸漸地成為重要的生意對象。這些人,當然多半不是廣東人;在中國,廣東人畢竟只占約三十分之一。因此,為招徠之故,名從實改了。
????他們?yōu)楹螑廴惗氐闹胁宛^
????對民國時期的倫敦中餐館有詳細觀察和描述的華五先生講述的故事是:“華英樓換了老板后,我便不常去了,卻轉(zhuǎn)到丹麥街的南京樓去吃飯?!蹦暇侵笫切虏穱嵔猪槚|樓,順東樓之后是上海樓。仿佛為了追求故事一般,上海樓真有故事:
????上海樓能夠吸引人,它的吸引力不在菜飯,不在茶與酒,而在一個意大利侍女。這侍女是一個矮小的姑娘,動人之處在于她的黑的頭發(fā)與黑的眼睛,還有唇邊的笑與紅。除了以純粹吃飯為目的的人外,凡是到上海樓去的人,沒有一個人不盯她兩眼,甚至于許多眼,直到她笑了為止。
????這意大利侍女最初來到倫敦,舉眼沒有一個親人,終日在街頭閑度,籌備著想尋找一條生的路徑。破舊的衣服里是餓的肚子,餓的肚子里是一顆跳動的心。從疲乏的神情中,表現(xiàn)出的是少女們不尋常有的美與誘惑,但是倫敦城來來往往的過路人沒有一個看出她的美,幸得我們中國人中有一個老裘認出了她是一朵花。老裘既然發(fā)現(xiàn)了她的美,便從塵胡里揭開她的真容,再介紹給上海樓的老板做侍女,她自然樂得有了一個歸宿,不再遭受日曬風吹雨淋。
????人,照情理說,總是知道感激的,投桃報李的禮節(jié)更是古今中外人所同具。老裘不算白費了一番心力,上海樓也同樣地獲得了感應(yīng)。華僑學生中有幾個有錢的常常來吃飯,不管風、雨、霧是怎樣的大,路是怎樣的濕。(華五《倫敦素描·中國飯館》,《宇宙風》1936年卷第9期第459-461頁)
????《新中華》1935年第20期所載晶清《說吃》一文也寫到了上海樓:“闊少們、腰纏頗富的寓公和商人、大使館的大小外交官,他們才是這幾家飯館的主顧。隨便小吃的時候,就到上海樓或順東樓等處,正式宴客或有男女外賓隨同時他們會到探花樓去,飯館的設(shè)備既華麗,而身穿禮服的堂倌們又十分神氣,在音樂演奏中開香檳,嚼魚翅,喝燕窩湯,說起來雖然有些不調(diào)和,但也就很夠排場了。”
????十年之后,1946年,一名記者韓鐘佩被特派到倫敦,她對上海樓情有獨鐘:“我最喜愛的一家館子是上海樓,上海樓開在希臘街,由一位中英混血種的小姐主持。這館子原是一位中國人所開,他娶了一位英國太太,兒女成群,臨終時把這一生經(jīng)營托了大小姐經(jīng)管,大小姐也不負所托,把它經(jīng)營得蒸蒸日上。我想我之所以喜愛上海樓,第一因為它環(huán)境清幽,但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它有兩色菜是地道中國做法,一個是香腸,一個是豆腐,偶而也能在那里吃到粉絲湯。后來我們和大姐相熟,她常在我們的謝聲中,端出一碟腐乳來給我們佐餐?!钡髡咚f的原因,聽起來卻頗為怪異——那是因為在倫敦開中餐館也不容易,這些東西已很難得:“糧食的配給是使你渾身解數(shù)無法施展,更加以粒米全無。偶爾能在中國館子吃到那些腐乳、粉絲、蝦米、豆豉,都是索價奇昂。記得我在那里買過幾次醬油,一瓶要一鎊(即四美金),粉絲一扎要半鎊。地道的中國菜,像魷魚、咸魚、蝦米、臘肉等都是從利物浦運來?!?/p>
????英國的下午茶更像我們的晚餐
????中國人到了英國后,除了飲食本身不習慣,飲食的時間和方式也同樣不習慣。中國人早起早睡,一日三餐,英國卻是晏起晚睡,碎分成四五餐。學生也無法例外,留學生自然也只能入鄉(xiāng)隨俗。有留學生留下了作息進餐記錄:
????通例七時半左右起身,八時余早餐,食物為牛奶、麥片、火腿、雞蛋、面包果醬、乳酷及茶等。上課時間最早者自九時起,英人習慣皆在下午一時左右吃午餐,故上午上課時間最遲者為十二時至一時。下午上課時間自二時至五時止,蓋五時左右為英人吃茶時間也。英人之茶,吃有定時且必佐以面包果醬、牛奶、糕餅乳酷及果品之屬,在吾人視之宛如一餐,至少亦應(yīng)名之為茶點方為適當。此類習慣在昔僅行于中上等家庭,近數(shù)十年來已通行于一般社會,食物質(zhì)料雖有不同,但幾無人不吃茶矣。用茶畢后為學生自修時間。至九時左右即用晚餐,食物多較午餐簡單,大概冷碟一份,面包奶油,乳酷果品及少許餅干而已。晚餐畢則可自由談玩,或閱讀軟性文字,或聽無線電及留聲機。普通就寢時間均在十一時左右。(潘學德《留英學校生活漫談》,《服務(wù)月刊》1939年第1卷第1期,第91頁)
????由此看,英國人晚餐像我們的消夜,下午茶像我們的晚餐,也像我們一樣最為重視,這可是出乎我們今日的觀察與想象的。有一個說法,可以顯出這種重視程度:“英人習慣,下午五點鐘,照例吃茶一頓。紅茶一壺,面包兩塊,點心一盤,生菜一碟而已。有時加雞蛋一枚,或小魚一尾。”在中國人看來,這并不豐盛隆重,但在英人,“則主婦之大要好也,住客須請看電影或吃中國飯以酬之”。(《現(xiàn)代學生》1933年2卷6期余自明《英國留學生活之斷片錄》,第7頁)
????朱自清《歐游雜記》中寫道:“歐洲人一日三餐,分量頗不一樣。英國早晚飯并重,午飯輕些。英國講究早飯,和我國成都等處一樣。有麥粥,火腿蛋,面包,茶,有時還有薰咸魚,果子。午飯頂簡單的,可以只吃一塊烤面包,一杯咖啡;有些小飯店里出賣午飯盒子,有些冷魚冷肉之類,卻沒有賣晚飯盒子的?!?/p>
????不過,無論多重視多豐盛的下午茶,畢竟是下午茶,終究無法跟晚餐或者晚宴相提并論。因此,朱自清大概是以中國的“小人”之心度英國的“紳士”之腹,認為他們是常以便宜簡單的下午茶請客來代替昂貴的晚宴:
????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著烤面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如火腿夾面包,生豌豆苗夾面包,茶饅頭(TEA—SCONE)等等。他們很看重下午茶,幾乎必不可少。又可趁此請客,比請晚飯簡便省錢得多……英國人喜歡喝茶,過于喝咖啡,和法國人相反;他們也煮不好咖啡。喝的茶現(xiàn)在多半是印度茶;茶飯店里雖賣中國茶,但是主顧寥寥。不讓利權(quán)外溢固然也有關(guān)系,可是不利于中國茶的宣傳(如說制時不干凈)和茶味太淡才是主要原因。印度茶色濃味苦,加上牛奶和糖正合適;中國紅茶不夠勁兒,可是香氣好。奇怪的是茶飯店里賣的,色香味都淡得沒影子。那樣的茶怎么會運出去,真莫名其妙。(《歐游雜記》)
????其實這就對了。茶飯店重在飯,茶不重要,曷求其味?就像廣東人的喝茶,重在吃,茶之味有所不計。
????“茶飯店有時備著骨牌供客人消遣”
????英國的茶飯店開得到處都是,而且相對便宜,所以朱自清1932年五六月間訪英時,頗有體驗,多有觀察記錄:
????茶飯店便宜的有三家:拉衣恩司(LYONS),快車奶房,ABC面包房。每家都開了許多店子,遍布市內(nèi)外;ABC較少些,也貴些,拉衣恩司最多??燔嚹谭空ㄐ∨H庑∨8魏图t燒鴨塊都還可口;他們燒鴨塊用木炭火,所以頗有中國風味。ABC炸牛肝也可吃,但火急肝老,總差點兒事;點心烤得卻好,有幾件比得上北平法國面包房。拉衣恩司似乎沒什么出色的東西;但他家有兩處“角店”,都在鬧市轉(zhuǎn)角處,那里卻有好吃的。角店一是上下兩大間,一是三層三大間,都可容一千五百人左右;晚上有樂隊奏樂。一進去只見黑壓壓地坐滿了人,過道處窄得可以,但是氣象頗為闊大(有個英國學生譏為“窮人的宮殿”,也許不錯);在那里我往往找了半天站了半天才等著空位子。這三家所有的店子都用女侍者,只有兩處角店里卻用了些男侍者——男侍者工錢貴些。男女侍者都穿了黑制服,女的更戴上白帽子,分層招待客人。也只有在角店里才要給點小費(雖然門上標明“無小費”字樣),別處這三家開的鋪子里都不用給的。曾去過一處角店,烤雞做得還入味;但是一只雞腿就合中國一元五角,若吃雞翅還要貴點兒。茶飯店有時備著骨牌等等,供客人消遣,可是向侍者要了玩的極少;客人多的地方,老是有人等位子,干脆就用不著備了。此外還有一種生蠔店,專吃生蠔,不便宜;一房東太太告訴我說“不衛(wèi)生”,但吃的人也不見少。吃生蠔卻不宜在夏天,所以英國人說月名沒有“R”(五六七八月),生蠔就不當令了。(《歐游雜記》)
????通過觀察,朱自清認為茶飯店才是本色的能夠代表英國烹飪:“舊城館子和茶飯店等才是本國味道。茶飯店與煎炸店其實都是小飯店的別稱。茶飯店的‘飯’原指午飯,可是賣的東西并不簡單;煎炸店除了煎炸牛肉排羊排骨之外,也賣別的?!辈栾埖昀镉幸环N甜燒餅(MUF-FIN)和窩兒餅(CRUMPET),讓朱自清念念不忘:
????甜燒餅就仿佛我們的火燒,但是沒餡兒,軟軟的,略有甜味,好像摻了米粉做的。窩兒餅面上有好些小窩窩兒,像蜂房,比較薄,也像摻了米粉。這兩樣大約都是法國來的;但甜燒餅來得早,至少二百年前就有了。廚師多住在祝來巷(DRURYLANE),就是那著名的戲園子的地方;從前用盤子頂在頭上賣,手里搖著鈴子。那時節(jié)人家都愛吃,買了來,多多抹上黃油,在客廳或飯廳壁爐上烤得熱辣辣的,讓油都浸進去,一口咬下來,要不沾到兩邊口角上。這種偷閑的生活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后來的窩兒餅浸油更容易,更香,又不太厚,太軟,有嚼勁些,樣式也波俏;人們漸漸地喜歡它,就少買那甜燒餅了。一位女士看了這種光景,心下難過;便寫信給《泰晤士報》,為甜燒餅抱不平。《泰晤士報》特地做了一篇小社論,勸人吃甜燒餅以存古風;但對于那位女士所說的窩兒餅的壞話,卻寧愿存而不論,大約那論者也是愛吃窩兒餅的。(朱自清《歐游雜記》,第158-159頁)
????這種英式茶飯店,頗類后來香港興起的茶餐廳;兩者之間,不知有無淵源;如有,又是怎樣一種淵源,目前尚無更多材料以資說明,頗耐人尋味。(云南信息報 作者周松芳為學者,著有《嶺南饕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