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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陶街里保留了建水工藝美術(shù)陶廠唯一留下的窯爐和煙囪
建水紫陶大師袁應德
紫陶街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文藝范
10日，茶葉塘龍窯完成了15年燃燒生涯的“最后一窯”
????昆明信息港訊（都市時報 記者何惠子） 盛夏傍晚7點，建水紫陶步行街里，夕照尚未散去，火焰準時在環(huán)形電子顯示屏上歡騰跳躍。這團燃燒在20米煙囪上的火焰，能俯瞰紫陶步行街的全貌，窗明幾凈、花團錦簇，紫陶器物在最合適的燈照下和最恰當?shù)木G植中以最完美的造型，將它們的厚重、典雅、精致呈現(xiàn)。
????這與跟它有著一路之隔的碗窯村截然不同。那里是建水紫陶的發(fā)源地，有著低矮的房屋、雜亂的街道，還有路邊啃草的牛羊?；璋档姆课堇镉谐啥训哪嗤粒宋诉\轉(zhuǎn)的機器和灰頭土臉的手工藝人。
????但不管建水紫陶以何種方式陳設(shè)，火焰卻永不熄滅。它曾以何種方式將建水紫陶從往昔帶至現(xiàn)在，也會以何種方式將建水紫陶從現(xiàn)在帶至未來。
????一
????8月10日中午，茶葉塘龍窯薪火熄滅，工人在尚有余溫的窯爐里，將一件件粗陶陶器掏出。建水地界上最后一座活著的、長50米的龍窯，完成了15年燃燒生涯中的“最后一窯”。
????龍窯主人徐榮偉和妻子，整理著剛剛出窯的器物，偶爾看向下方的大地?；乜催^去的15年，頗有滄海桑田之感：2002年，龍窯新建之時，這里一片荒山；而現(xiàn)在，山丘被推成平地，中間下凹的部分因為積水的緣故，看著像個人工湖。根據(jù)傳聞，這里將會成為一座公園。
????榮偉陶瓷廠將搬至紫陶創(chuàng)意園區(qū)，而這座于15年前建起的龍窯將被拆毀。雖然依然會使用龍窯，但兩者已經(jīng)不是一個概念了?！安豢赡苡?0米長了，最多就是10米長的小龍窯。”
????站在龍窯口，能看到兩公里外一排排冷色調(diào)的房子，裝著大大的玻璃窗戶，那里便是紫陶創(chuàng)意園區(qū)。徐榮偉和工人們無法想象，土生土長的龍窯此刻能夠自由地伸展拳腳。
????他們也能看到碗窯村——建水紫陶的發(fā)源地和集中地。在碗窯村的五顯廟旁，有一座長達150米長的龍窯，不過薪火已經(jīng)熄滅了8年，如今成為建水紫陶人的緬懷地和外來游人的觀光地。它意義非凡：這座龍窯見證著建水紫陶的發(fā)展，也培養(yǎng)了眾多杰出的建水紫陶手工藝人。
????袁應德，建水紫陶“當代四老”之一。1962年，14歲的他作為家中長子，放棄學業(yè)，跟隨向福功（建水紫陶大師向逢春之子）學徒四年，后成為建水陶器廠的制陶工人。
????那年代，溫飽尚未解決，更沒有什么講究。廠里出產(chǎn)的陶器多以粗陶實用器為主，比如酸菜壇、水缸、酒甕等，連聞名遐邇的汽鍋雞所需要的汽鍋也難得銷出去。燒制陶器所用的窯，便是五顯廟旁的150米龍窯。龍窯并不好燒，燒制兩天兩夜，成品率不足50%。
????1973年，建水陶器廠在碗窯村對面，即現(xiàn)在建水步行街新建的工廠——建水工藝陶瓷廠。所用的窯，改成主燒紫陶的推板窯和主燒粗陶的隧道窯，并且立起來一個50米高的大煙囪。相比前些年，以花瓶、汽鍋、茶具為主的細陶開始慢慢多了起來，汽鍋、花盆改為模具、機壓。袁應德開始轉(zhuǎn)向做花瓶，主要拉坯、造型。
????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工廠效益不好，許多人跳出工廠決心自己做陶。袁應德的大兒子也進入云南大學念書，“我兩個孩子，一個出（大學），一個進（大學）”，整整八年，他白天在工廠做工，晚上回到碗窯村的家中用自家的小龍窯燒陶，然后用板車推著上街賣。袁應德拉坯拉得好，價錢又與工廠出產(chǎn)的相當，因而他做的陶很好賣。
????千禧年后，建水紫陶工藝人紛紛從工廠走出，走進尚不成熟的紫陶市場，去開創(chuàng)自己的天地。這無比冒險，但是卻為建水紫陶的現(xiàn)代化打開了窗口。
????二
????在陶廠18年后，徐榮洪決定出走，那是2000年。
????徐榮洪在工廠里做過配泥、燒制，做過生產(chǎn)、管理，“產(chǎn)業(yè)存在的問題我都知道，產(chǎn)品沒有推陳出新，市場打不開，手工藝人青黃不接，產(chǎn)業(yè)半死不活?！彼菚?0來歲，野心蓬勃。帶著涉及工藝、管理、銷售等方面的8個人，在碗窯村里重新建廠。
????建水紫陶在2004年迎來一線曙光。2003年，在普洱舉行的國際普洱茶節(jié)上，徐榮洪帶著一批紫陶茶具參展，“全賣了，還接到了訂單”。2004年，徐榮洪花費近30萬元從江西景德鎮(zhèn)引進了氣窯，建水紫陶的燒制工藝從柴窯、龍窯轉(zhuǎn)為氣窯。
????紫陶藝人們需要時間熟悉氣窯。毛耀宏記得，2004年通過徐榮洪的介紹，他花6萬元買下一座氣窯。第一窯是景德鎮(zhèn)師傅燒的，“什么時候加火、調(diào)溫、看氣壓，都是懵的?！彼麩o比想打開窯爐看看燒制效果，但也不敢想燒成什么樣，“就覺得不燒壞就好”。待第二天打開，“燒老了，以為溫度高了?！泵旰髞砜偨Y(jié)，溫度并不算高，1060度，而現(xiàn)在他的溫度高達1200度，只是因為煙囪蓋板沒有關(guān)緊，導致爐溫高了些。
????氣窯的出現(xiàn)，讓建水紫陶手工藝人不再單一地依靠耗時、耗力的龍窯、柴窯。私人作坊逐步出現(xiàn)。
????2005年，陳紹康、徐榮紅、馬成林、袁應德、毛耀宏、向進興等人都開始運作私人作坊，多集中于碗窯村。雖然紫陶迎來一線曙光，但市場仍被土鍋、花盆、汽鍋等實用器占據(jù)，紫陶里唯一好賣的就是花瓶。2006年，普洱茶市場蓬勃發(fā)展，建水紫陶開始轉(zhuǎn)向茶罐、茶缸等。正是借助普洱茶以后數(shù)年的發(fā)展東風，建水紫陶開始為更多人所知，并且吸引更多人參與。
????碗窯村，這一建水紫陶的發(fā)源地也吸引了眾多想要從紫陶市場里分一杯羹的手工藝人和商人。2005年，建水僅有數(shù)家私人陶坊，碗窯村里極少見到紫陶店鋪；到2007年，碗窯村每隔幾天就會新出現(xiàn)一家私人陶坊；到2010年，碗窯村里幾乎被紫陶店鋪占滿。
????袁應德原本住在碗窯村的山坡上，但是隨著聲名鵲起，找他的人越來越多。上山交通不便，2008年，他在碗窯村口租了鋪面和房子，2014年在馬路斜對面買了地皮，建了房子。
????私人作坊井噴，原先的建水工藝美術(shù)陶廠無可避免地走向凋敝。2008年，這個見證了建水紫陶發(fā)展、培養(yǎng)了陳紹康、袁應德、譚之凡、馬成林等建水紫陶“當代四老”以及其他無數(shù)紫陶工藝后進者的工廠，倒閉了。
????三
????建水工藝美術(shù)陶廠現(xiàn)在變成了建水紫陶街。
????走在建水紫陶街，能感受跟碗窯村截然不同的氣氛。在碗窯村，人們在此生活、工作、喂養(yǎng)牲畜，街道不算整潔，櫥窗不算透亮。但建水紫陶街卻是一副帶有文藝范的商業(yè)精英模樣。
????下午3點之前，步行街安靜又冷清。3點之后，這份冷清會被打破：人們陸續(xù)走進步行街，或者在小吃廣場撐開大傘鋪展攤位；或者將攤位架在店鋪前，將陶制的茶壺、茶杯和小玩偶等琳瑯滿目的小物件一一鋪開。到下午5點準備完畢，密密麻麻的游人也蜂擁而至。如此，紫陶步行街活了起來。
????傍晚7點，20米高煙囪上燃燒起火焰，它使得每一個在此駐足抬頭的人想象：建水山頭上的五彩泥，經(jīng)過一雙雙手的塑造，又在窯爐里經(jīng)過1000多度高溫的炙烤之后，最終成為櫥窗里一件件精美的紫陶器物。
????這個煙囪和底部的窯爐，是建水工藝美術(shù)陶廠給建水紫陶人留下的唯一念想。徐榮洪記得，2008年廠子倒閉后，這一片便荒置了。過了兩三年，據(jù)說這個片區(qū)將要被開發(fā)商重新規(guī)劃，那時期正是房地產(chǎn)紅火之時，開發(fā)商計劃將老廠區(qū)全部拆除，建成樓盤。
????不少原陶器廠的手工藝人呼吁：在陶廠原有的基礎(chǔ)上，進行設(shè)計裝修，將陶廠老工人召集回來，打造紫陶項目。這個呼吁被慎重考慮。2015年9月26日，建水紫陶步行街開業(yè)。老廠房被全部拆除，只留下了20米的煙囪和底部窯爐。
????紫陶步行街打造有難度。開業(yè)前一年，街區(qū)里冷冷清清，半天見不到一個人影。一年后，街區(qū)附近人工湖開放，還新建了游樂場。慢慢有了游人，但依然冷清。直到2017年初，開發(fā)商將原有的停車場改成小吃街，并且將小攤引入，這才使步行街人氣越來越高，每天晚上熙熙攘攘。
????袁東升也經(jīng)歷過這個變化，“第一年人特別少，后來有了小攤販、小吃街，人氣才旺了些。”袁東升是袁應德的二弟，他的店鋪與袁應德陶藝剛好隔著一個小吃廣場。雖然人多了，但是步行街店鋪多，再加上過了馬路便是碗窯村，競爭也大，紫陶價格很難上去。好在，袁東升并不靠零售，“我向18個省份供貨。四川、貴州、重慶、遼寧、山東、黑龍江都有。”
????建水紫陶認知度逐漸攀升，對此，袁東升和所有建水紫陶人喜聞樂見。
????四
????8月8日當天，數(shù)位建水紫陶界的杰出工藝人聚集在位于紫陶步行街的建水紫陶協(xié)會，他們要為“首屆四大名陶優(yōu)秀作品展”挑選參展作品。他們挑選得很仔細，考慮得也很周全，燒制、拉坯、裝飾，一一挑剔，畢竟這是四大名陶首次聚首。
????一組造型不錯、包含茶壺茶杯的紫陶茶具被淘汰了。向進興如此解釋：“宜興紫砂已經(jīng)把壺做到極致，我們不能拿自己的短處去拼別人的長處。”紫陶茶壺發(fā)展時間并不久遠，大概是最近六七年的事情。
????向進興最早學習紫陶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師從袁應德。老藝人注重制作，而有著書畫愛好的向進興注重裝飾。此前建水陶的裝飾相對單一，殘?zhí)蛘邌紊€描，向進興覺得太單調(diào)，開始在建水陶上填彩，于是有了水墨和水彩的效果。
????紫陶行業(yè)浸潤20多年，向進興清醒認識：即便紫陶泥料再細膩，工藝再精湛，紫砂壺依然是邁不過的大山?！盎ㄆ亢臀姆科?，也許會是建水紫陶未來的發(fā)展方向?！钡珡难b飾角度而言，向進興略微遺憾。書畫名家和紫陶工藝名家的結(jié)合，還沒有進入市場化運作。
????這也是毛耀宏主攻的方向。毛耀宏上世紀80年代畢業(yè)于云南藝術(shù)學院美術(shù)系，1988年，他在街頭看到建水紫陶泰斗向逢春制作的蒜頭瓶，被上面的花鳥和書法吸引。價格不菲，30元，是他半個月的工資。他身上只有10元，跟朋友借了20元，將瓶子扛了回去。從此，“就中了老陶器的毒”。
????毛耀宏始終認為，建水陶的經(jīng)濟價值、藝術(shù)價值、研究價值沒有體現(xiàn)。與紫陶大師向逢春同時期的宜興紫砂大師顧景舟制作的茶壺可高達上千萬，而向逢春的花瓶，在市場較好時，也才40多萬元。
????毛耀宏覺得這跟建水陶認識度不夠，以及產(chǎn)值滯后有極大關(guān)系。他去過福建德化、江蘇宜興、江西景德鎮(zhèn)，“那里很精美的茶杯可能就幾元錢，在建水可能得上百；一套茶具可能300多元，在建水就得幾千上萬?！?/p>
????還有制作效率，“景德鎮(zhèn)的拉坯工人一天能拉1000公斤泥巴，而建水人一天拉200公斤就差不多了”。
????還有分工精細程度。一位在碗窯村的景德鎮(zhèn)人陳偉稱：“景德鎮(zhèn)分工非常細，從工藝角度說，拉坯的就拉坯，配泥的就配泥，畫畫的就畫畫，燒制的就燒制；從裝飾角度而言，畫人物的不去畫山水，畫山水的不去畫花鳥；還有做青花瓷的，元青花，明代還分萬歷和成化，清三代，做一樣就做一樣，不會分心做其它?！?/p>
????他覺得，景德鎮(zhèn)陶瓷之所以至今屹立不倒，正因為“要學很多年才能學好，學好就是一生”。他的觀點是：“你學手藝不能停下來，想著先去賺錢再回來學，這樣你就學不會了。年紀越大也越學不好，顧慮太多，要成家立業(yè)養(yǎng)家糊口?！?/p>
????陳偉認為，建水紫陶多是速成模式。事實上，建水本土工藝大師們也有類似感觸：三五個月學習做茶壺，一兩年學習做花瓶，最后也能賣個好價錢。如此，心就浮躁了。
????當然，作為起步較晚的建水紫陶，它有許多可探討和發(fā)展的空間。碗窯村和紫陶步行街并不是建水對紫陶發(fā)展模式的僅有探索。記者從建水縣城鄉(xiāng)規(guī)劃局了解到，正在規(guī)劃中的西莊紫陶小鎮(zhèn)未來將成為建水紫陶發(fā)展的助力。這個規(guī)劃范圍3.46平方公里、預計總投資34.34億元的小鎮(zhèn)，不僅會成為紫陶創(chuàng)意、產(chǎn)品設(shè)計、紫陶制作、產(chǎn)品展示、產(chǎn)品銷售、文化傳播的聚集區(qū)和窗口，也將結(jié)合“世界紀念性建筑遺產(chǎn)+文化古村落集群+法式米軌火車+瀘江河田園風光帶”等文旅產(chǎn)業(yè)資源。
????但是，不管是碗窯村民間的自發(fā)活力，還是紫陶步行街的商業(yè)化運作，或者是即將出現(xiàn)的西莊紫陶小鎮(zhèn)的政府引導；也不管是袁應德首屈一指的拉坯工藝，還是徐榮洪數(shù)年前引進氣窯帶來的行業(yè)變革，又或是向進興將彩繪搬上紫陶的裝飾工藝創(chuàng)新，甚至江西陶瓷人“學手藝時就不能出門賺錢”的觀念……
????誰來主導、何種變革，并不重要。工藝，才是建水紫陶，也是所有手工藝行業(yè)所需保持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