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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放亮，攤販們做起了收攤生意。
每天凌晨4點多，是這個城市沉睡最香的時候，昆明巡津街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對面的盤龍江邊，卻已經(jīng)嘈雜起來。這是一個什么地方呢？以前，老昆明人把這里稱為“云津夜市”。如今，在凌晨4點多到7點多，這個所謂的“夜市”對現(xiàn)代昆明人而言，顯得更加神秘，許多人把它叫“早市”。這里究竟賣什么東西？買賣者又是什么人？近日，本報記者探訪了這個早醒的市場。
歷史檔案
曾經(jīng)繁榮的云津夜市
市一院對面人行道這個早市并不是這幾年才興起的，早在幾百年前就有了，那時候我們所熟知的得勝橋叫做云津橋，附近一帶一到晚上就熱鬧非凡，不過隨著時間的逝去，很多昆明人都已經(jīng)忘記了云津夜市。
據(jù)史料記載，云津夜市自元代至晚清這六七百年間都是非常繁榮的，那時的安寧、晉寧等地是昆明的糧倉，從滇池進來的木船載滿各種農副產品，經(jīng)運糧河到達現(xiàn)在的得勝橋（古稱云津橋）一帶。云津橋、巡津街、羅丈村成為商販落腳的地方，大量貨物涌入，直接帶動了商業(yè)發(fā)展，形成了一個較大的中轉航運碼頭，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相當于CBD商圈。每當夜幕降臨，云津夜市便燈火通明，人潮涌動，熱鬧之極。林立的茶館酒樓里人聲鼎沸，挑著擔子的攤販沿路吆喝，雕龍畫鳳的小窗里飄出優(yōu)美的樂聲，這便是著名的昆明明清八景之一的云津夜市。清咸豐年間，昆明畫家張士廉仿照西湖“十景圖”，給昆明也畫了一套“八景圖”，該八景為：滇池夜月、云津夜市、螺峰疊翠、商山樵唱、龍泉古梅、官渡漁燈、灞橋煙柳、蚩山倒影。對普通昆明市民來說，云津夜市可以算得上是最接近平民生活的一景。
專家說法
已經(jīng)演變?yōu)榕f貨市場
大多是幾塊錢的生意
昆明本土歷史文化研究者風之末端告訴記者，在他看來現(xiàn)在的這個早市已經(jīng)不能說是原來的“云津夜市”了，整個早市充其量只能稱之為舊貨交易市場。從市場的交易方式來看，比較貼近“鬼市”的風格，但是售賣的商品又是舊貨交易市場里的商品。只不過擺攤的地方是古時候的“云津夜市”而已。整個市場天不亮就開始交易，這個時間天比較黑，貨并不能完全看清楚，其中有些攤主有可能會以次充好售賣假貨，而在8點前，整個市場又會散場來看，明顯是為了逃避城管和警察的監(jiān)管，嚴格來說整個市場已經(jīng)演變成了二手貨交易市場。如果將來有條件，政府其實可以參考巴黎的跳蚤市場引攤入市，給舊貨交易找個地方，又不妨礙城市管理，還可以讓舊物流通；再者恢復云津夜市，作為城市的一個歷史文化亮點工程，讓云津夜市重放光彩。
A
哼著小曲的賣貨人
20元賣出半導體收音機
凌晨4點30分左右，周偉（化名）穿好沖鋒衣，挎上一個仿冒的古馳挎包，哼著小曲，提著兩個袋子打開了出租屋的門，一個看起來有些年歲的手機揣在褲兜里，用揚聲器反復播放著最近挺流行的《空空如也》。
十多雙舊鞋子就是一個攤位
這幾天昆明早晚溫差仍然很大，被冷風一吹，周偉禁不住打了個冷顫，接著又打了個噴嚏，然后他順著東寺街一路東行，10分鐘后拐進后新街。
4點40分左右，巡津早市醒了?；椟S的路燈下，已有不少手電筒光束在跳動，斑駁的人影在閃爍的燈柱間穿梭。
周偉今年43歲，宣威人，在這里擺攤已經(jīng)4年了。白天他騎著電單車到處收舊貨，然后挑選出比較有意思的小玩意拿到早市上賣，“這里賣不起價，但能賺一點是一點，小孩要讀中學了，多給她攢點學費。”
“擺攤幾年大家都熟識了，誰來得早，就會用手提袋、塑料袋幫占位置?！惫?，一路打著招呼往里走了20多米，周偉來到他常擺攤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大個包，“是老李家?guī)驼嫉奈恢?，這里面是他帶來的另一批貨?！敝軅ブ噶酥妇嚯x他3米遠的一個攤主說道。
配件齊全的鳥籠和花盆
“就這樣把包丟在一旁，不怕被人偷嗎？”“一般不會的，來這里的是?？?，擺攤的和來淘寶的大家彼此熟悉，沒人會拿別人的東西?！泵鎸τ浾叩奶釂?，周偉一邊說著話，一邊熟練地將一個探照燈戴在頭上。
漸漸的，早市上人越來越多，有穿著時尚的年輕人、有穿馬甲的攤主、有頭發(fā)花白的老年人、清掃街道的環(huán)衛(wèi)工人、在附近工作的保安……淘寶者們打亮手電筒，或蹲或站，對貨物評頭論足：“唉！這個雕得不錯，可惜不完整?！薄澳莻€表是仿造的吧！針還不會走，20元賣不？”
早市的交易火爆， 周偉在半小時內賣出了兩樣“寶貝”，一個是上世紀80年代的半導體收音機，品相較差，但還能收聽，20元就賣掉了；另一個是算盤，品相不錯，是他在大板橋收來的，賣了30元……這讓周偉很滿意。
7點半左右，人漸漸散去，今天的生意不錯，周偉本來裝得滿滿當當?shù)拇影T了一半。他樂呵呵地提著袋子，“今天賺了200多元，不錯，晚上一定要喝一口慶祝下?！?nbsp;
B
打著電筒的買家
在這里淘寶貝 堅持了3年
早市上的貨出自廢品收購站和農村，當然也會有一些攤主把自己用不著的東西拿到這里來賣。衣服、褲子、箱包、工具、玉石、書籍、字畫、皮具、古玩、藥品、袋裝食品、蔬菜、水果、電子產品、鍋碗瓢盆等應有盡有。最便宜的舊衣服1元一件，而貴的古玩喊價到幾萬元。
來逛早市的人一開始寥寥幾人，快到6點時，人越來越多，人行道上人影綽綽，昆明腔、官渡腔、紅河話、上海話等夾雜其中，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偶爾還會蹦出兩句普通話來。
記者運氣還算不錯，在一個攤位上淘到了一個正品二手五星火機，才花了20元。從使用痕跡上看，應該有20多年的歷史了。這個淘到的火機品相雖說一般，但加了油后依然能正常使用，以后放在家里就當個念想。
王丹（化名）是早市的熟客了，自從3年前知道這里后，每周要來兩三次。5點左右到達早市的他，也穿了件沖鋒衣，背著雙肩包，挎著腰包，拿著個手電筒，不停在早市上來回逛，不一會兒就在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他看上了個老物件，一個布制的四方醫(yī)療挎包，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打開這個醫(yī)療挎包，他頗為失望，外觀看著還馬馬虎虎，但是里面丟失了一個隔層，包蓋和包的內層已經(jīng)露出了紙板?！斑@個多少錢？”“50元。”“品相太差了，還沒有隔層，20元吧?！薄伴_張生意30元拿走，不能再低了?！币环憙r還價后，王丹最終買下了這個醫(yī)療挎包，然后把它放進了雙肩包里。他告訴記者，他的衣服和兩個包都各有用途，雙肩包是用來裝一些較大的物件，腰包用來裝錢和香煙，至于沖鋒衣，因為口袋多，比較好裝一些淘來的小物件。
王丹說，他曾經(jīng)花15塊錢淘到了一支派克金筆，筆尖22K金，后來這支鋼筆估價1000元以上。在這里混的時間長了，也就知道早市上的貨有一些出自廢品收購站，而一些不是正道來的東西，沒有成本，賣掉就賺錢。像他這樣混在早市的識貨人不在少數(shù)，甚至出現(xiàn)了一些倒爺，這些人到早市淘到了好東西后，又拿出去賣。
“其實我也是這幾年才喜歡到這里淘寶的，現(xiàn)在生活條件好了，便有了收藏上世紀40年代物品的想法，聽朋友說過這個地方。因為跟真正的收藏家相比，我沒有這個經(jīng)濟條件。我收藏的物品有美軍飛虎隊遺留的物品、像章這類東西。一般每個攤我都會去淘淘，像今天的這個醫(yī)療挎包就在我的收藏之列，這些東西有一定年頭，但不是文物，如果要自己到處去跑去找的話，費時又費力，所以這才堅持來了3年?！蓖醯と缡钦f。
C
奇怪的“早市規(guī)矩”
看貨不問貨來源
記者在早市看到，有些交易令人頗為費解，這類交易在記者蹲點期間就出現(xiàn)過2次，買賣雙方神神秘秘竊竊私語，雙方都是面朝盤龍江，背對攤上的貨物，一旦確定交易則立馬付現(xiàn)。記者本想走過去看看，不過交易雙方都十分警惕，發(fā)現(xiàn)記者靠近就立即散開，而記者在詢問攤主時，攤主顯得極為不耐煩。
一旁的攤主老李說，其實現(xiàn)在昆明的這個早市頗有點“鬼市”的味道，如北京的潘家園、大柳樹等都是國內比較有名的“鬼市”。
何為“鬼市”？記者查閱資料，唐朝的鄭熊在《番禺雜記》中寫道：“海邊時有鬼市。半夜而合，雞鳴而散，人從之多得異物。”說白了就是以售賣估衣為主，其他貨物魚目混珠，既有來路不正，也有珍奇物品，更有假貨蒙人，所以人們把這樣的夜市稱為“鬼市”。
老李笑著說：“剛才罵你的這人你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懂規(guī)矩。凡在這里買東西的人都知道，看貨不問貨，不能問哪兒來的？哪兒得的？看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清以后轉身調頭就可以不認賬。打眼不打眼是你自己的本事，看好以后再討價還價。”
老李繼續(xù)笑著聊，曾經(jīng)有人在這里用200元買到一塊玉佩，經(jīng)過專業(yè)機構鑒定是老坑玉，值兩萬多元呢！不過現(xiàn)在想淘到寶貝難度就大了，西貝貨（假貨）太多，就算眼光毒辣也可能看走眼。相比外面，早市上的東西真的很便宜，這里好多貨來路不明，只能賤賣。在早市淘寶還有另外一個規(guī)矩——假如你看中一件東西，別人正拿著看時，你不能問價，也不能搶過來看，必須要等人家放下后，確定不要了，你才能詢問。
D
實在的消費群體
重要的是實用和價格
從記者連續(xù)兩周的蹲守來看，來早市的攤主和買主很大一部分都是低收入人群。其中有一位老奶奶給記者的印象特別深，她每天凌晨4點多都會準時出現(xiàn)，她都是來買藥品或是一些補品（花旗參之類的），好幾次記者看到老奶奶買的是過期藥，再三提醒她，而老奶奶則不以為然地說，“才過期一兩個月，又不是不能吃，再說啦，我呢退休工資就這么點，到藥店買來吃，么吃飯咋個整”。
各種二手貨混擺在一起
大部分人購買的商品多集中在衣褲鞋帽和食品上，這些東西在他們看來，款式不重要，新不新鮮不重要，重要的是實用和價格，你完全想象不到，喊價10元一件的衣褲，來購買的人會為了一件衣服一條褲子還價到2元嗎？在我們已經(jīng)習慣手機支付、網(wǎng)絡購物的年代，卻還有很多人既不會用也沒有能力用。
王大爺說：“我哈哈在這點晨練，這個早市還是有點年頭啦，一般來這里買東西呢人收入都不高，這些人在這點買東西也就是圖個實惠?！?/p>
E
原始的交易方式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個三星手機多少錢？”馬宇（化名）蹲下問攤主。他按下手機開關鍵，屏幕一片漆黑。“沒電了，300元拿走?！瘪R宇打開手機后蓋，仔細查看，又從包里掏出充電寶，數(shù)據(jù)線插入手機后，屏幕依舊?！斑@個手機是2013年產的，充電口和電池都不行了，我只能給到100元。”攤主聽完沒說話，他便站起身要走，“再加點！”“我只能出到這個價?！薄八懔怂懔?，開張生意拿走吧?！闭f著馬宇把手機裝在包里，遞給攤主100元。
一些奇怪的東西出現(xiàn)在地攤上
現(xiàn)如今，POS機、微信、支付寶等交易方式已經(jīng)很普及了，無人超市、無人便利店、全流程無人倉和無人配送貨車等科技元素環(huán)繞在人們生活的各個角落，但這些交易方式很難在早市上看見。早市里的物品沒有標價，都是攤主喊價買家還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馬宇說，這種交易方式是一種不成文的規(guī)定。在早市里基本所有交易都是現(xiàn)金，現(xiàn)金在這里是硬通貨，買家不問東西的來路，買賣一旦成交結束后，概不退換。
7點40分，攤主們都匆匆收攤、裝貨準備離開早市，而買家也漸漸散去，一位攤主在離開前告訴記者，這個點如果不走，遇到城管就麻煩了，兩頭一堵，什么都沒了，何況白天擺攤影響市容市貌。隨著天色放亮，馬路上的汽車越來越多，人行道上早起的上班族、上學的學生、早鍛煉的人越發(fā)多了，整個昆明蘇醒了，而巡津早市則又沉沉睡去，這里，成為黑夜與白天，現(xiàn)代與過往中，一種消失的記憶……（春城晚報 統(tǒng)籌李榮 記者鞠元 文 黃興能 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