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眼前的人,李芳洲看不見。她只能用耳朵來捕捉藏在聲音里的故事。這些訴說者的情緒幾乎處于兩個極端,要么低落,要么狂躁。
聽完一場哭訴,李芳洲的耳朵里,世界悄然敞開——每一個來到她面前的人,都處于人生的至暗時刻。他們深陷心靈的幽谷,難以掙脫。作為心理咨詢師的李芳洲,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給這些人點一盞心燈,幫他們“在黑暗中找到一個光亮的出口”。
把對方從低落的情緒中拔出來
那個夢一直纏繞著他,怎么也擺脫不了。
“夢里漂浮不定的人奇形怪狀,有頭無身。他們張大嘴巴,目不轉睛,像死魚一樣盯著人?!?0多歲的小伙子,夜里被嚇出一身冷汗。
李芳洲猜想,這個前來咨詢的年輕人可能見過太多面目猙獰的死者,而那段時間汶川剛發(fā)生地震,所以他可能是參加過抗震救災的軍人。
李芳洲的判斷準確。年輕的軍人在震后救災中挖了很長時間的遇難者遺體,覺得自己沒能救出那些人,心存愧疚,回來后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平時他裝病不出操,也不跟同事說話。女友寄來的信他也不回,整天一個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年輕人很痛苦,“總覺得生不如死”,甚至想過輕生。李芳洲拿來一張紙和一支筆,讓他算一筆賬,寫下自殺帶來的好處,他寫不出來。但李芳洲一提到他的父母,他又憂心忡忡。
“這些人的死亡不是你造成的,而是天災,所以你不要有負罪感。相反,應該用一種成就感來替代。你把他們挖出來了,遺體能夠入土為安,他們活著的親人會感激你的?!庇嬎阃贻p生帶來的成本,找出咨詢者的癥結所在,并不斷給予“積極的暗示”,是李芳洲常用的方法。那段時間,年輕人只要半夜做惡夢,就給她打電話。兩個月的交談后,他恢復正常。
有時候對方的情緒難以控制,積極的心理暗示無法奏效,就需要轉移他的注意力。就好比那個開車開到一半就打來電話的男子。電話里,他哭著對李芳洲說,原本他和姐夫關系很好,但地震之后,兩個人陰陽相隔。他承受不住,開車想到他就哭起來,有七次差點出車禍。
李芳洲勸他暫時不再開車,有空就去爬山,累了就去做園藝,最好是能看會書。她想借此把對方從低落的情緒中拔出來,而這也是她提供心理咨詢時的核心工作。
把負面的東西變成肥料
16年來,在李芳洲面前倒苦水的人形色各異。有人是抱著孩子過來的,他的娃娃在地震中受到驚嚇,震后看到東西搖晃就會大哭大鬧。有人提著一把刀就來,說要報復出軌的妻子。有人拎著煤氣罐,一氣之下想要炸掉銀行。還有人已經爬到天臺上,準備一死了之。
雖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從這些人的聲音里,李芳洲總能“嗅”出“苦難”的氣息。這是68歲的她所熟悉的味道。
3歲的一場高燒,一下子燒走她此后人生所有的光明。失明的李芳洲小時候只能待在家,聽大人說書里的故事。漸漸地,她愛上文學與音樂。那會兒盲校沒有初中,小學畢業(yè)的她原本無學可上,但她爭取到進入普通初中學習的機會。
學校里,看不見的李芳洲總受到排擠,但她怕被退學不敢鬧,只能躲起來偷偷哭,然后把精力花在學習上。初二時,她成了優(yōu)秀學生,站在校長身旁,面對全校師生做演講。
畢業(yè)后,她學習推拿按摩、針灸等中醫(yī)知識,四處打工。開始實現經濟獨立,李芳洲覺得“自己高大多了”。改革開放后,她在成都建立三家民營醫(yī)院,成了那個年代報紙上的勵志楷模。
“人的一生有太多痛苦,但不能用自殺來解決這個問題,而是要把這些負面的東西都變成肥料,使自己長得更壯碩;把它們變成燃料,讓生命更旺盛?!崩罘贾抻X得,豐富的閱歷讓她對人生的理解更加透徹。面對咨詢者的“不幸”時,她也有了同理心和共情力。
在80年代的從醫(yī)生涯中,她經常碰到一種“沒有病的病”——病人身體上沒問題,但心里總覺得不舒服,有人甚至因此放棄了生命。那會兒,大多數人還不懂心理咨詢,她只能用自身的生活經驗與感悟,給病人提供建議。
2002年退休后,李芳洲學習心理學,并考取高級心理咨詢師資格證。后來,她在報紙上刊登免費提供心理咨詢的廣告,人們這才找上她?!懊鎸嚯y,很多人會走極端的路子。如果我能化解掉這些,會覺得非常幸福?!?/p>
讓眼界更開闊
面對深陷低谷的咨詢者,李芳洲的工作就是協助他們“在黑暗的地方找到一個光亮的出口”——“不要盡看到黑暗,我們活著有很多事情要做。讓眼界更開闊,找到有意義的事情。”
在她的建議下,地震后覺得生命太脆弱、找不到活下去意義的男子,最后投身到公益中,幫助上不起學的孩子回歸校園。原本想報復出軌妻子的人,也熄滅了心中的怒火,決定回去后好好談談,“大不了就離婚,沒必要這樣”......
16年間,李芳洲已經給2000余人免費做過心理援助。有時接觸太多負面的案例,她的情緒也會受到影響。對她來說,解決的辦法很簡單,一頭扎到書里或者音樂中,“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就好了。”
她把人們留下的故事,寫入自己的書中。她還想把它們拍成電影,“有票房、版稅等收入,我就能辦一所希望小學,捐一所希望中學,還有一所培養(yǎng)殘疾人技能的職業(yè)學校。”如今,這些聽來的“苦難”,也成了她生活的燃料,燃燒后發(fā)出的光,亮了她自己黑暗的世界。(記者陳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