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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記憶，
不可失去的記憶。
逝去的記憶，
不可逝去的記憶。
記錄在2006年花鳥市場拆遷前夕
——羅曜洲
十二年前，昆明失去了花鳥市場。東卷洞巷、西卷洞巷、小銀柜巷、幸福巷、居仁巷、景星街、光華街、甬道街、文廟直街、文明街、云瑞公園，或消失或面目全非。那一年，羅曜洲趕在拆遷之前，在清晨和夕陽里守候，拍攝了這些照片。
對于他來說，這是拍攝，也不僅僅是拍攝?；蛟S只是想在街巷消失之前，把“拍照”這件事忘掉，凝神觀察，以眼耳鼻舌身意，把情景、氛圍、氣味和聲音等等清楚地刻錄在腦中，讓一切滲入肌膚，讓自身當場成為錄音機、成為照相機，些許重現(xiàn)花鳥市場及周邊的老街舊巷。
攝于光華街
攝于景星街
黑白照片只是一種維度，其實花鳥市場很好玩，曾經(jīng)有很多賣金魚和錦鯉的鋪面，老頭子們每次來這里都要罵：魚蟲還要賣錢？我們以前在小河溝里面一撈就是一大勺！孩子們?nèi)セB市場總是哭著回家。因為喜歡的東西實在太多，買了小烏龜，還要鸚鵡，總是有孩子圍在賣花鳥蟲魚的攤子前，不斷地問攤主這是哪樣？那是哪樣？那邊那個又是哪樣？攤主簡直像有三頭六臂，輕松地招呼著四五個這樣的小主顧。小主顧的家長，逐漸失卻等待的耐心，只好罵著孩子回家。
攝于居仁巷
每一條街上都有無數(shù)閑人，條凳方桌、可能還有大茶缸和印著字的跨欄背心撩到露出肚皮，背著手伸著脖子，雖然是2000年后，還是凝刻一種富于八十年代感的散淡和情趣。老頭子，中年人提著鳥籠興沖沖地聚集在這里，來幾圈國民運動搓麻將，也可能就整個下午坐在濃密的樹陰下呼嚕一筒水煙、打個盹，再沖沖殼子，一天的時光就在日腳偏移時悄然溜走了。
昆明話形容奇異的事情為“雀事”，小小的惡作劇為“使雀”。你知不知道尖尾蓽雀，能叫出“梔子花酒”這樣的音節(jié)，但要讓新養(yǎng)的雀子叫出這個聲音，必須給它找老鳥做“教師”?；B市場里養(yǎng)鳥人提籠掛鳥的地方，就是雀兒的“學(xué)?！?。雀兒“老師”一登堂，眾鳥俱寂。片刻之后，一聲聲婉轉(zhuǎn)清越地學(xué)起來，還真是“雀”得很吶。
攝于文廟直街
既然是花鳥市場，花名冊也可以列出長長一溜。薰衣草、桂葉牡丹、羅漢松、綠萼梅、石竹、羽衣甘蘭、雛菊、三色堇、云南山茶、杜娟、含笑、梔子花等等，各種綠葉發(fā)出清新的香氣，它們的花朵在太陽光中閃著光彩。就算是年初三，花街交易仍然熱鬧，木頭，竹子，奇石，都可以買賣，看中了就爽快地掏出錢來?；ń值娜兆邮敲利惖?，和諧的，好象花讓人們的語言都柔軟起來。
如同于堅所說：“那是些充滿著自由精神的街道，天人合一的街道，生活的河流，人生世相的博覽會，它的功能不僅是通行，讓人慌慌張張地趕時間，而是令人產(chǎn)生停下來，開始享受生活的心情。它更有著合乎人性的最基本的因素，往往是，你走一條街，本來只是十分鐘的路，卻玩了兩個小時。”
攝于文明街
苛刻地說，現(xiàn)在的景星街名存實亡，仿佛壯士斷臂，失去了大半壁江山，雖然舊日的景星街也不如記憶中完美，因為真正的魔術(shù)師，其實是昆明湛藍如洗的天空，天空的清澈和明麗，使得這個自成一國的丑陋和粗率都可以忽略不計。經(jīng)年累月，房子外墻開始陳舊剝落，檐角缺失，二層的木板七翹八裂，而生活其間的人們漸漸諳熟所有的破綻和瑕疵。
攝于文明街
如果花鳥市場及周邊街巷是一國，有些人在這個國里必須辛苦地勞作，小心謹慎地經(jīng)營，或許活得精明有理，或許以善良解救苦難；然而有些時候，苦難變本加厲地回報回來。有些人在這個國里了悟生活不是悲劇與喜劇的差別，而是傳奇性與平庸性的差別。在花鳥市場的黑白照片里，時間如牛奶和蜜一般流移，無從察覺。昨天與明天的邊界無從分辨，日常與非日常的不同無從知曉，傳奇與平庸的分野無從判定。世上也不止有一個花鳥市場，在一切地方都可能發(fā)現(xiàn)同樣的事情，這同樣的事物填充了過去時代的歷史和我們時代的歷史：或曰生活。
有人不斷被故鄉(xiāng)的回憶拉扯回去，相反，也有人總覺得無法返回，這種不同多數(shù)是因為命運的力量，而不是因為思念故鄉(xiāng)的程度輕重。一年當中，有三百六十個日日夜夜。這些日子就像一把把刀、一把把劍，又像漫天的霜、漫天的雪，年趕著月，月趕著日，每天都趕著你我。
攝于文明街
影師羅曜洲的手記和回憶
2006年花鳥市場的拆遷，是為配合“經(jīng)濟發(fā)展”一輪接一輪的城市改造運動。拆遷之前，我特意抽出一段時間，每天在清晨和夕陽里守候，尋找角度，觀察人們臉上的表情，并拍攝了這些照片。我想，如果當年北京接受《梁陳規(guī)劃》，在北京老城區(qū)西側(cè)另外發(fā)展北京新城區(qū)的話，按照我國由上往下的行政管理體制及體制內(nèi)的安全模仿心態(tài)，昆明興許會在老城區(qū)外另行發(fā)展新城區(qū)，如此，老城區(qū)的城市機理及生活形態(tài)便可以較為完整地保留和延續(xù)下來。
攝于西卷洞巷
當時的我，迫切的想要去拍攝這些街巷，因為覺得有歷史意味的生活場景將被抹平，務(wù)必記錄下一些東西，以備給后人和自己留有一扇窗口可以穿越時間回溯過去。畢竟無論東方西方，一談到城市文化，首先看建筑，而且不僅看公共建筑，還要看民間院落、私家花園，看人們在其間如何生活，如何從事職業(yè)，這些才是城市生活的精髓載體。
例如勝利堂1946年落成，堂前的兩棟弧形建筑因造型類似高腳酒杯得名“酒杯樓”，它們一直身處昆明的心臟地帶，抗戰(zhàn)勝利讓勝利堂在昆明人的內(nèi)心里與自豪聯(lián)結(jié)在一起，時代的車水馬龍在它面前滾滾不息，它是歷史，是美學(xué)，也是人心。
攝于甬道街
現(xiàn)在，甬道街的聶耳故居，改為餐廳的吉祥巷懋廬，還保留著昆明傳統(tǒng)民間家宅的樣貌，但這些舊宅已經(jīng)失去了它們在街巷中的位置，變成了孤立的存在，而云南中醫(yī)名家戴麗三的舊宅，門頭是極具特色的民國式中西合璧，精美得不可思議，已經(jīng)永遠消失了，連同一些昆明家族的故事。花鳥市場周邊的原住民，搬離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環(huán)境，或許只能保留下調(diào)弄花鳥蟲魚的愛好。
攝于幸福巷
花鳥市場也是所有昆明人的花鳥市場，上世紀80年代的時候，從甬道街發(fā)端，賣鳥的、賣花的、賣貓狗的、賣兔子烏龜小寵物的，還有賣古玩書籍、看病算卦慢慢聚集過來，許多小商小販們也來這里湊熱鬧，逛花鳥市場，成為許多家庭的重要娛樂活動。我的父親也很喜歡帶我們?nèi)ス浠B市場，看看釣魚用具和各種動物，那些有記憶的場所，現(xiàn)在也已無從追憶。
攝于小銀柜巷
下圖為云南名中醫(yī)世家戴麗三的舊宅門頭
那些原來的老街老巷，舊而剝落，修修補補，彌漫著物理性幽暗，但是擁有市井俗世的氛圍和自然形成的鄰里交流，商業(yè)交流，現(xiàn)在的翻新渾如廢墟，因為街巷的原初意義已經(jīng)消失了。如同遙遙窺看時間的深淵，拆遷的挖掘機讓這些蕩然無存。
所以這次花鳥市場拆遷的一個矛盾是，一方面它的市民們在這種祖輩相承的建筑形式中自得其樂，另一方面城市規(guī)劃主導(dǎo)者卻感到主流文化對這種“小日子”、“破舊”、“有礙觀瞻”的鄙視，這導(dǎo)致了對新事物的盲目趨同心理和翻新的沖動。最終我們，以及城市，都失去了昆明的花鳥市場和幾代人的記憶。
攝于云瑞公園
來月往，天地不能以一瞬記之。
在俯仰之間，千秋邈遠歲月蒼老，
回憶里的城市，
蒿藜遍地劫灰滿目。
我們終于意識到，被時間切斷的，
其實并不是返鄉(xiāng)之路，
時間催化，兩岸的風(fēng)景遷化，
而我們猶豫著是否以昆德拉式譏誚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