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頂部
向來以為迷迭香是這些年才有的外來物種,或者至少是“西學(xué)東漸”之后的“洋貨”,沒想到這位在西洋叫“羅斯瑪麗”的小姐,到中國來至少已經(jīng)一千八百多年了。
那天朋友送我一本仿古線裝的美書:《花開未覺歲月深:二十四節(jié)氣七十二候花信風(fēng)》,這是一本從詩、文、畫全方位解析鑒賞中國二十四節(jié)氣、七十二侯植物花卉,從內(nèi)容到形式都異常精美的書。
日本明治畫家巨勢小石手繪的《七十二候名花畫帖》,每候配以兩首中國古典詩詞,由中國國家博物館丁鵬勃等人,對二十四節(jié)氣的由來、民俗文化及花卉進行了闡述和考據(jù)整理,使本書既嚴(yán)謹(jǐn)科學(xué),又呈現(xiàn)了畫作與博物學(xué)雙重的無盡美感,讓人愛不釋手。
翻閱時,發(fā)現(xiàn)“冬至三候 迷迭香奇”中,有建安七子之曹氏兄弟的兩首《迷迭香賦》,大為驚奇:迷迭香那么早就來到中國,就連名字都可能是“才高八斗”的曹子建給取的。
迷迭香出西蜀,其生處土如渥丹。過嚴(yán)冬,花始盛開;開即謝,入土結(jié)成珠,顆顆如火齊,佩之香浸入肌體,聞?wù)呙詰俨荒苋?故曰迷迭香。
魏文帝曹丕淘得一盆香草,喜歡得不得了。他“種迷迭于中庭,嘉其揚條吐香,馥有令芳”,于是邀來建安七子同賞,以“迷迭香”為題,激賞賦詩,吟詠唱和,王粲、應(yīng)玚、陳琳等人都留下名篇傳世。其中,子建的文字是向來的清逸婉麗,風(fēng)采儼然:
播西都之麗草兮,應(yīng)青春而凝暉。
流翠葉于纖柯兮,結(jié)微根于丹墀。
信繁華之速實兮,弗見凋于嚴(yán)霜。
芳暮秋之幽蘭兮,麗昆侖之英芝。
既經(jīng)時而收采兮,遂幽殺以增芳。
去枝葉而特御兮,入綃縠之霧裳。
附玉體以行止兮,順微風(fēng)而舒光。
他寫道:
從西域遷來的麗草啊,
仿佛凝聚了春天的氣息。
……
比幽蘭更香啊,
比靈芝花更美。
……
后四句寫的是迷迭香的用法:
采下葉子,裝入絲囊,
隨身佩帶,香氣隨風(fēng)飄散。
這篇賦讓我們知道,迷迭香當(dāng)時是作香料用的,這與迷迭香的原產(chǎn)地地中海地區(qū)的用法大致相同。那里的人們喜歡迷迭香的濃郁芳烈,認(rèn)為有陽剛清利之氣,便用它制作男士香水,所以它一直是古龍香水的重要成分。
除了用作香料,西方的迷迭香文化格外深厚。各種傳說和習(xí)俗,讓這種植物充滿了神秘浪漫的氣息——
“英文名為“rosemary”(羅斯瑪麗),意為“瑪麗亞的玫瑰”,傳說圣母瑪麗亞帶著小耶穌逃難時,將包裹圣嬰的藍色披風(fēng)擱在花叢上,那些白色的小花立即變成藍色,以示對圣母的敬意,因此它有虔敬的宗教色彩；
拉丁文意為“海中之露”,卻另有一個淵源,因為它生長在地中海沿岸面朝大海的斷崖上,據(jù)說它的香氣遠播,可以召喚出海的人尋到回家的方向；
它的花語是“記憶”,《哈姆雷特》中奧菲莉亞有一句著名的臺詞:“迷迭香是為了幫助回憶,親愛的,請你牢記在心”；
古希臘時,人們會將迷迭香編在發(fā)辮中,可以提神醒腦、幫助記憶；
迷迭香是一種幸運的植物,可以用它來表達愛情,因此婚禮上新娘用的花環(huán)、捧花都會用到迷迭香;
那首風(fēng)靡全球的《斯卡布羅集市》,一首歌里反復(fù)吟唱迷迭香和幾種香草,那位“畢業(yè)生”回憶、思念、愛慕的情愫,通過這些深情的香草傳達出來,引起我們美好的共鳴和無盡的聯(lián)想?！?/p>
曹丕那場關(guān)于迷迭香的雅集,距今快兩千年了,由帝王召集那么多重量級的文人賞花賦詩,并能留下傳世作品的事件大概是絕無僅有的吧?可是為什么從此之后,就再也沒有聽說歷代關(guān)于迷迭香的詩文記載了?
難道后來歷朝歷代再沒有人喜歡迷迭香了(不喜歡也該有反面的聲音啊)?
難道是司馬氏“恨曹及草”,為鏟除曹家的痕跡和影響,將曹丕植于中庭的迷迭香也斬草除根,讓迷迭香在中國絕跡千年?
這真是一個千古之迷。
由此想到大宋朝的茶文化被蒙古人一并斬草除根之后,不足百年時間,到了明朝,茶人們連宋朝點茶的基本用具茶筅(音xiǎn)都不認(rèn)識,時至今日,“筅”字生癖得連讀音都需要注釋,大眾更不知“點茶”為何物了,哀哉!
又想到日本人學(xué)了大宋的點茶之后,發(fā)展出聞名于世的日本茶道;中國人引進西域的迷迭香,并有了帝王級轟轟烈烈的開始,到頭來卻不了了之。
這說明什么?一種文明的消亡,不止來自于外族的武力毀滅,個人、局部的利益爭斗,可能更具徹底的摧毀力?
我對迷迭香情有獨鐘。早年市面上不易見時,偶得一株,便一直好生伺候著。在北京也栽過一盆,不知什么原因,半年不到,它長得很不景氣,怕它死在我手上,某天將它帶進陶然亭公園,移栽在窯臺后的一棵大樹下,想讓它“承靈露”“嘉日月”,以重新煥發(fā)生機,不知現(xiàn)在情況怎樣。
家里的這一棵,大概也因為不夠盡心,十多年了,今年才首見開花,那紫藍色的唇形小花,雄蕊有彎彎的天鵝頸,奇異精巧,煞是好看。
之前,我對迷迭香的認(rèn)識,除了觀賞聞香,用做西餐西點的香料外,就是用作茶飲。雖有茶圣不為“溝渠間棄水”的訓(xùn)誡,但見窗外纖枝流翠、揚條吐香的景況,仍忍不住要折上一枝來欣賞。
我欣賞的方式,是折一枝來插在瓶中,插瓶之前,將下端的葉子摘下洗凈,投入泡好的茶中(可生普、熟普,滇紅更佳),讓它在茶湯中,慢慢浸出那種似松脂、似薄荷、又似香樟的奇異香味,慢慢吐出那些我想知道的關(guān)于迷迭香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