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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解讀】
2018年世界杯,克羅地亞、塞爾維亞等國球隊與世界強手爭鋒,讓前南斯拉夫地區(qū)傲人的足球底蘊流傳。同年筆者進行了一次巴爾干半島行,當?shù)厝嗣裾故境龅奈拿鞯滋N,更加值得玩味借鑒。
1.與自然文明零距離
“聯(lián)邦公路”窄而平,對于外來者的好處是它可直面鄉(xiāng)鎮(zhèn)、丘陵、村舍、田間。真實的學校、金色的田野、恬靜的樹林一幕幕閃過,少有圍擋和區(qū)隔感,仿佛人與當?shù)丨h(huán)境和自然交融一體。完善的路標體系在窄道邊也一絲不茍,連綿綠色植物夾道相迎的克羅地亞路段,屢見“鹿跳”圖案警示牌,有的在圖案下方還有2000m提示,頗令人遐想:周邊林草中會有怎樣豐富的生物種類!
自然文明的峰值,當屬克羅地亞十六湖公園,即列入世界自然遺產(chǎn)的普利特維采湖群國家公園,它因上下游為16個湖而得名。見過其湖水景色、了解相同地質(zhì)成因后的中國游客,將其稱作“歐洲九寨溝”。十六湖流動的活水呈淺藍色,景觀大開大合、壯觀疊現(xiàn),人或位于其中,或逶迤相伴,或仰其壯觀,或俯其宏大。十六湖與九寨溝的共同點,是它們的水體、岸坡、空氣都十分潔凈,未遭污染侵擾。
保加利亞的玫瑰節(jié)。資料圖片
船上游程,重在觀水情賞山色。一艘艘能乘百余人的游船懸掛“格子國旗”,駛離碼頭后人們回首,便可領(lǐng)略上游方向自石塊縫隙而出的涌流激水,落差不過兩三米,卻因斷面上的雪白多股引人注目。下船走上棧道,重在觀瀑勢、親水趣。人們移步換景,隨級級跌水喜色連連:腳下板縫有半尺水頭跳躍,背后瀑掛時寬時窄,轟隆聲不絕。順一跨澗棧道走過相對的一溜矮瀑,當以為相似景觀將告結(jié)束時,很快會發(fā)現(xiàn)剛剛一番的平緩不過是新精彩的前間奏,右前方突然出現(xiàn)了一處十幾米高的瀑布。順階到底,才知更壯觀的景色尚在左前:另一條河形成高30多米、寬近20米的峭壁“薄膜”,仰視中飛流直下形成的水霧甚為壯觀。之后的“謝幕”仍有精彩:當游人返身登上山巔走向出口彎道處,方見總攬美景“壓軸大戲”的最佳位置。眼前斜下方,近似弧面山體的四簾飛瀑匯入兩級翠潭,湍流消失在綠蔭掩映的山谷之中。
與自然文明的零距離,當舉保加利亞歷史和當代兩個維度的佐證。
歷史的維度指距魯塞城不遠的巖洞教堂。12世紀末,無數(shù)僧侶以百余年的接力勞作,沿大河兩岸、于大山崖壁,開鑿了數(shù)百處教堂和修道院。叫伊萬諾沃的一處,1979年列入聯(lián)合國首批世界自然與文化遺產(chǎn)。沿小路攀到山梁后豁然開朗:遠為遼闊的高地草甸,近前峰巒疊嶂、山高林密谷深,自然之美盡現(xiàn);貼著陡峭石崖,可能于已有自然洞窟擴展鑿修的“教堂”,單間就五六平方米的樣子,總體三間也到不了20平方米。涉足化身山林一粟的“巖洞教堂”,能夠想象當初建設(shè)之艱難、生活之艱苦。就此自然與人文融為一體,人們也可理解其躋身首批世界雙遺產(chǎn)的緣由。
當代的維度指保加利亞的國花“玫瑰”,卡贊勒克市憑借自然物產(chǎn)以文化經(jīng)濟安身立命。從20世紀60年代起,當?shù)孛磕攴炅碌牡谝恢?都舉辦保加利亞“玫瑰節(jié)”。在市區(qū)有玫瑰花園、玫瑰博物館。赴鄉(xiāng)村玫瑰谷路上,有連綿的玫瑰種植田。筆者一行于玫瑰莊園品嘗了玫瑰酸奶,體驗了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的幸福、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快樂。
2.與歷史文化零距離
進入巴爾干諸國,深感這里有無數(shù)關(guān)于歷史文化的紀念物環(huán)繞著人們,太多主題鮮明的記憶場所就植根于社區(qū),關(guān)于重要人物、重大事件的集體記憶正在民間代代相傳。除去宗教文化代表作的各色教堂外,千余年、數(shù)百年、現(xiàn)當代重大事件的遺跡,與當代生活及設(shè)施呈彼此鑲嵌和相互映照之態(tài)。街道上與社區(qū)中,浮雕、雕像、建筑小品的密度令人咋舌,它們與房屋、園林、人類活動,構(gòu)成互為你我、交織包容的鮮活生態(tài)。
伊萬諾沃巖洞教堂。資料圖片
普羅夫迪夫是保加利亞第二大城市,堪稱巴爾干半島有形記憶場所密集地,是當代人與歷史文明共存的典范。從酒店前廣場逐級而下,便可置身于大片古建筑遺址之中。訪者在這里可手觸可倚坐,欣賞感受在別處要被圈在圍欄中玻璃下的實物歷史。此類遺址斷續(xù)延伸:在干線公路旁、立交橋下、過街地下通道中,哪怕一公里外的市鎮(zhèn)中心,也有它們布局多樣、結(jié)構(gòu)相異的身影。它們活在商鋪林立的老街,點綴在酒吧旁和游人椅邊。十字街口有兩個重要遺跡:一是羅馬時期的萬人運動場一端弧狀看臺局部,一是古墻局部。街面有微縮模型示意當年全貌:前面三座凱旋門并排,后面的運動場,長度為寬度的四倍。對角兩個旋轉(zhuǎn)階梯可去底部,細觀石階看臺、拱形通道、到古墻間的建筑遺址。相距十幾步的街心公園,面積僅百余平方米,卻有樹木、有雕塑,中間的空地內(nèi)鼓外低略顯球狀。從外圍向中心鑲上塊塊銅板,上面刻字為年代、人物、事件。
商街背后是當?shù)睾蘸沼忻摹捌咦健本坝^帶?！吧健倍贾挥袔资赘?盤山硬石路兩側(cè)布滿18、19世紀的老建筑,教堂、修道院式樣居多。不過如今多有新用:不少辟為博物館、藝術(shù)館、美術(shù)館,有一處似為中國文化館:家長帶著中小學生模樣的子女,身著中華傳統(tǒng)服裝在其中參加集體活動。有一處變身幼兒園:隔窗見到幼童們歡快地在院內(nèi)草坪和器材上玩耍。徜佯其中吸引目光的,是各種“有形記憶物”:嵌在樓門邊墻面的小小的頭像浮雕,可能僅是地方世家中一員;山路一角的古器物造型,可能僅是區(qū)域的生活標志;位于兩山鞍形部位、主體完整的羅馬露天劇場門前的音樂家銅像,可能僅是本城名人……劇場能容數(shù)千觀眾,石階看臺擺放的坐墊、通道上架設(shè)的照明燈,說明它服務(wù)著今天的人們。踏上山頂,僅剩瓦礫亂石和柱腳墻基的大型古城堡遺址就在腳下,古老的普羅夫迪夫城區(qū)則盡收眼底。俯瞰“小型化”了的那教堂、那清真寺、那有了年頭的土耳其浴室、那車輛穿梭的縱橫街道,古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保加利亞的首都索菲亞更是現(xiàn)代與歷史同在?？偨y(tǒng)府后院就是公開參觀的大塊遺址,其代表是已無完整外觀、墻皮盡失僅剩磚體卻仍以展覽功能運行的教堂?？偨y(tǒng)府與總理府之間的廣場大道,地下全部為遺址,寬五六十米、長五六百米的地下空間,透明篷頂提供了足夠的白天采光,也使抬眼現(xiàn)代、低眉古代近在咫尺。索菲亞著名的地鐵車站,電梯口是遺址陳列,出門則路過長百余米、寬20余米的古羅馬廢墟,來自各國的游客或坐或立在攝影留念……
若說當代生活與歷史文化結(jié)合更緊的,一是克羅地亞斯普利特市的戴克里先宮與古文化,一是波黑莫斯塔爾市及當代災(zāi)難文化。
戴克里先宮,是戴克里先在3世紀修建的退位后居住的城堡式建筑群。工程浩大宏偉,雖遭幾經(jīng)損毀,格局框架猶在。作為克羅地亞最悠久的歷史現(xiàn)場,尚存最著名的羅馬帝國遺跡之一,既是人頭攢動的旅游勝地,也是數(shù)千民眾的居所和經(jīng)營場地。登上高高的臺階即到戴克里先宮的中心:由復建的高塔、后建的樓房、殘留的神殿包圍的長方形小廣場,這里常常擠滿了人,除了集中重要文物外,有扮作埃及艷后的女子在羅馬柱間石獸身上做造型表演,還有眾多或有同樣裝束、或穿古典貴族服裝的美少女在人群間亮相,帥哥們則多著古羅馬士兵盔甲,他們的青春靚麗之氣撲面,吸引游客紛紛向前。這一切與有門票和無門票的各個景點一起,熱熱鬧鬧地唱著國際文化交流的大戲,地方旅游經(jīng)濟和百姓生活的大戲。歷史文化遺產(chǎn)帶來的生計盤活了整個城市。
波黑的莫斯塔爾是因一座老橋被命名世界文化遺產(chǎn)。據(jù)說橋始建于15世紀,為白石砌的拱橋;不能走車,只可過人。站上一試,雖然有一道道立著的石棱,但是橋面光滑如鏡、即便扶著橋欄行走仍覺危險。
莫斯塔爾在20世紀90年代歷時三年的波黑戰(zhàn)爭中,是殘酷戰(zhàn)地之一。激烈爭奪不僅導致古橋被炸(現(xiàn)橋系復建),而且生靈涂炭,社會經(jīng)濟和人民生活一落千丈。進入波黑首都薩拉熱窩,大家很容易就在沿街樓房上找到一處、兩處……難以計數(shù)的彈痕;在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萊德,看到兩座在空襲中被炸的辦公大樓觸目驚心,正面覆蓋的大幅軍人畫面增加了后面殘骸猙獰的警示意味。被美軍導彈擊中的中國使館原址上正在施工,很快地上八層、地下兩層的中國文化中心將負新的使命面世。工地圍擋外有一塞國政府所立紀念石碑,用中文銘刻:“謹此感謝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塞爾維亞共和國人民最困難的時刻給予的支持和友誼。并謹此緬懷罹難烈士?！?/p>
任何民族只有永遠和歷史文明同在,在享有幸福的激勵與感召時,不忘苦難的洗禮與磨煉,才會有美好的未來。巴爾干地區(qū)天主教、東正教、伊斯蘭教等宗教共處不易,大國博弈讓和平更顯珍貴。巴爾干曾經(jīng)有和睦相處的歲月,今天重現(xiàn)民族融合、友好和諧的局面,這無論如何都是值得慶幸的事。
3.人際交往的文明距離
巴爾干之行,筆者多次喟嘆的,是看來微不足道、卻可見大見深的“應(yīng)然”,屬于一個字:“讓”。
先是在克羅地亞的薩格勒布、杜布羅夫尼克,車見你要過馬路便穩(wěn)穩(wěn)停下,開車人擺手讓你先走。后到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到靠多瑙河港口邊境貿(mào)易發(fā)展起來的保加利亞小城魯賽,發(fā)現(xiàn)駕駛員只要認為你打算過馬路,老遠就減速、停車讓你先走;甚至一次剛下路牙、見車行綠燈亮起,自己已返身回到路邊,可原來等候的一排車仍然不動,司機還是擺手讓你過路,心里都有些受寵若驚的感動了。不急、不躁、不搶地“讓”,還表現(xiàn)在公共場所進門時的互讓、超市付款臺前稍先到者會對相隨者的禮讓……
人際交往里、社會生活中,文明有時候就體現(xiàn)在保持彼此間的“距離”。這一距離既表達尊重的態(tài)度、禮貌的行動,又顯露心底的優(yōu)雅、深厚的教養(yǎng)。“讓”,還屬民間連動互動、有傳染性的人文關(guān)懷,是種低成本卻絕不低價值的關(guān)系潤滑劑。它能使可能的戾氣未生先滅,可能的沖突消弭于無形。中國人說“退一步海闊天空”,講的就是文明的距離,就是“讓”字中的和諧之道和謙卑姿態(tài)的社會大理。在巴爾干頻遇平和與禮讓,該不會是自然形成和一蹴而就,應(yīng)該既有長時期的主流良善價值觀的系統(tǒng)教育,也有沉重現(xiàn)實災(zāi)難記憶的自我教育。曾經(jīng)的外來侵略、同室操戈造成的徹痛,會增強對和諧友好是人民之福、矛盾沖突是百姓之禍真理的領(lǐng)悟。這恐怕也是“禮讓”文明現(xiàn)象廣泛的一個成因。（作者:沈望舒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