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文心細密,涉筆成趣,令人嘆服。夏志清在《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中說:“《圍城》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經(jīng)營的小說,可能亦是最偉大的一部?!?劉紹銘等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82頁)錢氏“用心經(jīng)營”《圍城》,但也難免百密一疏,細心的讀者偶爾也能看出小說中的些許破綻。范旭侖《〈圍城〉破綻——讀錢定平〈破圍〉》(見http://blog.sina.com.cn/s/blog_4e45c1220100d7jc.html) 一文,臚列“破綻”甚全,“錢迷”不妨參看。筆者近來重讀《圍城》,也意外發(fā)現(xiàn)一處時間錯亂。
?《圍城》第九章曾寫到方鴻漸與孫柔嘉初次結(jié)識的日期,小說中寫到:
?柔嘉問今天是八月幾號,鴻漸說二號。柔嘉嘆息道:“再過五天,就是一周年了!”鴻漸問什么一周年,柔嘉失望道:“你怎么忘了!咱們不是去年八月七號的早晨趙辛楣請客認識的么?”鴻漸慚愧得比忘了國慶日和國恥日都利害,忙說:“我記得。你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我都記得。”柔嘉心慰道:“我那天穿一件藍花白底子的衣服,是不是?我倒不記得你那天是什么樣子,沒有留下印象,不過那個日子當然記得的。這是不是所謂‘緣分’,兩個陌生人偶然見面,慢慢地要好?”(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第7次印刷本,第308-309頁)
?方、孫二人初次見面的情景,在《圍城》第四章中有:
?三星期后,辛楣請新同事上茶室早餐,大家好認識。鴻漸之外,還有三位。中國文學系主任李梅亭是高松年的老同事,四十來歲年紀,戴副墨晶眼鏡,神情傲兀,不大理會人,并且對天氣也鄙夷不理,因為這是夏歷六月中旬,他穿的還是黑呢西裝外套。辛楣請他脫衣服,他死不肯;辛楣倒替他出汗,自己的白襯衫像在害黃熱病。一位顧爾謙是高松年的遠親,好像沒夢想到會被聘為歷史系副教授的,快樂像沸水似的洋溢滿桌,對趙李兩位尤為殷勤。他雖是近五十歲的干癟男人,綽有天真嫵媚小姑娘的風致,他的笑容比他的臉要年輕足足三十年,口內(nèi)兩只金門牙使他的笑容尤其輝煌耀目。一位孫柔嘉女士,是辛楣報館同事前輩的女兒,剛大學畢業(yè),青年有志,不愿留在上海,她父親懇求辛楣為她謀得外國語文系助教之職。孫小姐長圓臉,舊象牙色的顴頰上微有雀斑,兩眼分得太開,使她常帶著驚異的表情;打扮甚為素凈,怕生得一句話也不敢講,臉上滾滾不斷的紅暈。她初來時叫辛楣“趙叔叔”,辛楣忙教她別這樣稱呼,鴻漸暗笑。
?小說中交代,方鴻漸與孫柔嘉初次見面是1938年。上引第九章“八月七號”是公歷日期,檢1938年日歷,公歷“八月七號”為農(nóng)歷“七月十二日”。而小說第四章寫這次會面卻是“夏歷六月中旬”,“夏歷”即農(nóng)歷。這顯然是小說作者的“前言”不搭小說人物的“后語”。從小說第四章敘述來看,寫上“夏歷六月中旬”主要是說李梅亭著裝不合時令,大熱天穿著“黑呢西裝外套”也不嫌熱,給人一幅滑稽相。作者在擇詞上用“夏歷”而沒用“農(nóng)歷”“陰歷”“舊歷”等,似乎是用“夏”字提示讀者想到“炎炎夏天”。此處如改為“夏歷七月中旬”的話,在時間上能與后面的“八月七號”合轍,但農(nóng)歷七月中旬一般是夏秋之交,這樣對刻畫李梅亭著裝不合時令就不太合適。由此來看,這處前后照應(yīng)不周的破綻,還不大容易縫補。(中華讀書報 陳汝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