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子巷,昆明近代史上很有知名度,滇越鐵路起點云南府站便位于此處。而今易名塘雙路,云南府站原址現(xiàn)為昆明局集團公司機關所在地?,F(xiàn)唯余公交線及地鐵2號線用“塘子巷”做站名,消逝了的歷史,留下些許印記。

昆明地鐵塘子巷站 和中孚/攝
這條巷地處前昆明商埠區(qū)中心得勝橋(也是現(xiàn)在主城四區(qū)分界中心點)之東南,北起拓東路、吳井橋、太和街(今劃入北京路)的三岔路口,南抵雙龍橋,長1公里,寬16米,海拔1896米。
這海拔標記具有開創(chuàng)性,上世紀初法國人修筑滇越鐵路,在塘子巷與鐵道交叉處立有一節(jié)鋼軌,頭部削成坡面直指蒼穹,尾部深埋地下,周圍用“紅毛泥”(水泥)澆灌臺座。立柱上刻1橫線,銘記“At 1896”,這是用海防海拔體系測得的高度。
此前人們對地理高程只有身體力行的感知,而沒有科學數(shù)據(jù)。曾有民謠唱道:“北京到云南,隔著萬里路;一日升一丈,云南在天上”。這節(jié)鋼軌破天荒準確量出昆明的“身高”。同時,它還成為滇黔康藏等省區(qū)測繪地圖,工程設計的海拔基準點。可惜,1958年將它視為廢銅爛鐵投入“大煉鋼鐵”的熔爐。
塘子巷顧名思義,當有水塘,街巷。但從清朝末期的地圖及照片辨認,這一片區(qū)并沒有水塘、街巷,更無當今熱炒的“荷塘月色”。只見城南門外的黃家莊、前衛(wèi)營、南窯村、螺絲灣、宋旗營等村星羅棋布,萬畝菜圃聯(lián)絡著村莊,灌渠經(jīng)緯,田埂縱橫。
宋旗營老生產(chǎn)隊長牛德才轉(zhuǎn)述他的父親的話,還有護國路原7號居民佘老太太等,許多親臨“百年塘變”的老人敘述,水塘出現(xiàn)于上世紀初。法國人修鐵路時,征地取土填高車站站坪,挖出七個大坑,瀦留著盤龍江,明通河滲透過來的水及雨水,老百姓稱它為“洋人塘”。

清末民初繪制的昆明地輿圖(局部)
“巷”的形成,是清光緒三十一年二月十二日(1905.3.18)以后。滇越鐵路即將修抵昆明,云貴總督丁振鐸上奏慈禧太后及光緒皇帝:滇越(鐵路)轉(zhuǎn)瞬暢行,省會要區(qū),商貨尤為輻輳。丁振鐸提出:修筑商埠馬路,起建房屋,設局經(jīng)理。
于是圍繞火車站掀起征地建設熱潮,修馬路、建商場,接著旅社、貨棧、飯館、作坊等如雨后春筍破土而出。正如該奏本所估計:省城得勝橋地右(即塘子巷),為官商往來孔道,貨物駢集,市塵櫛比。


云貴總督丁振鐸的奏章(局部)
滇越鐵路通車后,川、粵、閩、桂等省商賈聞風而來,外國人也接踵而至。有的開中菜館,有的經(jīng)營“番菜”(西餐),有的辦銀號、洋行,還有咖啡廳、酒肆、茶鋪、舞廳、妓院等五花八門的行業(yè)也陸續(xù)出現(xiàn)在周邊。

滇越鐵路云南府站
據(jù)宣統(tǒng)三年二月九日(1911.3.9)《云南日報》載,那時的塘子巷叫“壇子街巷”,所謂“壇子”是說域內(nèi)南窯村燒制的土陶壇壇罐罐就地銷售。后來有了塘子,又建成巷道,這樣賣壇子街巷演變?yōu)椤袄锿ㄍ鈬钡奶磷酉铩?/p>
那時任省警察廳長,呈貢人秦光第,呈報省長的文件中說:自鐵路通車以來,這里商業(yè)發(fā)達,凡進出口之貨物都由此經(jīng)過,“肩挑,背負,車載馬馱,晝夜不絕”,又因中外雜處,人來人往,交通異常擁擠,拓寬巷路勢在必行。他說:“壇子巷至新橋(得勝橋)一段線路早以勘定”,需占地十七八丈,屬“私地”的“秉公給價”即可施工。從這件公文分析,塘子巷有標準馬路,起步于民國初年。
新路建成后,地名仍然沿用舊制稱“巷”,但它比城里陋街窄巷寬敞得多,比胡同里弄通暢。

圍繞塘子巷而展開的商埠區(qū)地圖
塘子巷優(yōu)越的地理環(huán)境,使它成為昆明交通中樞。西邊是火車站及“千艘蟻聚于云津,萬舶蜂屯于城根”的盤龍江邊云津碼頭;巷北,連接設在太和街昆明早期汽車客貨運站,航空運輸營業(yè)部;巷南,毗鄰盤龍江最大的港口螺螄灣(今港灣已無),可直航滇池沿岸州縣;東邊的空曠場地及馬路上,“車轔轔,馬蕭蕭”,馬幫、人力車、裝卸工、挑夫在這里穿梭往來。
川流不息的旅客從這里走向世界,也在這里踏上昆明。鐵路與民間水陸運輸在這里銜接;洋貨與土產(chǎn)在這里集散,呈現(xiàn)出亙古未有的繁華。

越鐵路通車初期人潮涌動,馬幫接運的景象
然而突發(fā)式的圈地建設,其興也勃,不顧基礎設施的建設,其衰也速。不過幾年,“洋人塘”出盡洋相。究其根源,它沒有活水源頭,也沒有尾水出口。夾挾在盤龍江與明通河之間,河高地低,匯集了一塘微波不興的死水。每當洪澇,塘水漫道,一片汪洋;每逢旱季一路泥土,塵灰飛揚。此外,店舖的污水往里排放,居民的垃圾往里水傾倒,甚至死狗、爛貓、也丟棄于此。枯草零落,堤岸荒蕪,飛鳥不度,蠅蚊滋生,滿塘的污穢,發(fā)出撲鼻惡臭。
老舍先生謳歌北京清理《龍須溝》的電影在全國放映。昆明人將臟亂差的“洋人塘”克隆為昆明的“龍須溝”。當年有幅《塘有清日》的畫,切望整治臭水塘變成清水塘。
抗美援朝事起,為防備細菌戰(zhàn),大搞愛國衛(wèi)生運動,發(fā)動軍民進行過一次清淤除污活動。
1958年,開展“共產(chǎn)主義義務勞動”,發(fā)動附近中學校學生、機關干部、單位職工投勞治理。以昆明南站進站公路為界,將7個臭水塘擴為兩大長方塘。南塘,從進站公路延長到巷尾。北塘,由進站公路至巷口。北塘中間筑有長堤、小橋,岸邊有座昆六中修建的未名亭。水塘四周遍植青楊、綠柳、蘭桉、銀樺。為顯彰“勞動改造世界”的哲理,“洋人塘”改名“五一公園”。

憶畫塘子巷五一公園 和中孚繪
昆明得天獨厚,插根木樁也會生根發(fā)芽。不幾年塘子巷綠樹婆娑,碧波蕩漾,聲色香味俱備。
其聲:這里的市聲匯集南腔北調(diào),有的操吳儂軟語,有的持北方口音,有安南(越南)人說不流利漢語,有人趕時髦,一口土話里夾雜著“洋涇浜”式的英語法語,也流行云南各地的方言。 叫賣聲抑揚頓挫節(jié)奏感很強,帶唱腔的“吆喝”用各種戲曲民歌做引子也很悅耳。
其色:紅男綠女在園中漫步、打拳、垂釣、撈“歪碗”(音,指螺螄)。過往的行人,民族繁多,服飾艷麗。
其香味:每當各趟“票車”(旅客列車)、“零擔車”(客貨混合列車)到站,塘子巷頓時一片熙熙攘攘。小火車運來了呈貢桃梨、婆兮(盤溪)鮮蔬、河口香蕉、臘哈地菠蘿、開遠甜藠頭、建水山藥、石屏豆腐,還有山谷里摘來的野茶花、宜良萬家花園的緬桂……一路扁擔波動,滿巷流瀉芳香。
上世紀70年代初,也許受滇池“圍海造田”的誘惑,開始填塘造地。塘邊修了施工專用鐵道,火車從近郊采石場拉來一列列土石填平水塘,建蓋“昆鐵八大處”住宅區(qū)(址在今“昆鐵家園”小區(qū)),鐵三中(今官渡區(qū)第五中學)、建筑段、生活段、印刷廠等。從此,塘子一去不復返,此地唯余站點名。


著名漫畫家王正乾先生畫《百年塘變》《南站市聲》
1979年初,拆除米軌昆明南站,盤龍江的航運也早已停運,塘子巷沉寂下來,但也給舊城改造留下時間與空間。如今它已舊貌換新顏,道路寬敞,綠蔭夾道。34層的四幢“昆鐵家園”矗立巷口;樓頂可以停泊直升飛機的昆明交通指揮中心立于巷東;昆明局集團公司機關、省第三人民醫(yī)院等的樓群在巷的中部。銀行、商店、小餐館一家挨著一家,從巷頭至巷尾排列著幼兒園、小學、中學,沿途充滿朗朗書聲、歡歌笑語。逐路點綴些花圃園林,顯現(xiàn)出一巷的斯文典雅、滿街的朝氣蓬勃。
“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明代大學者楊升庵在云津渡(塘子巷西),觸景生情,感發(fā)過如此美妙詩句。今天的塘子巷“好春又放故園花”。她,雖然年逾百歲,但珠不老玉不黃,青春、俏麗。

作者和中孚先生自述:頭像是《人民日報》原美術(shù)編輯連嘉第先生作的素描。本人網(wǎng)名自號“雪麓布衣",取意生于玉龍雪山下,一生布衣的納西人。時年八十三,著有兩本小冊子,寫滇越與個碧石鐵路。還有百多篇讀史閱世的文章,散見于國內(nèi)外書刋。(注:本文所用插圖由和中孚先生提供,除署名外采用①劉學主編大型畫冊《春城昆明─歷史 現(xiàn)代 未來》。云南美術(shù)出版社,2002年12月版。 ②云南省檔案館館藏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