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我把隨手記下的點滴人生感悟匯集起來,整理成一本小書出版,書名叫《人與永恒》。出版不久,贛南師院的一個大學生讀到這本書,無比喜歡,一字一字抄錄了全書。他描述當時的感覺說:“在一瞬間,我領(lǐng)會了哲學的力量,思想的力量?!?0年后,這個大學生已經(jīng)是一位知名的教育學家,但仍然不忘當年充滿喜悅的激動,也用點滴感悟的形式寫下他對教育的思考,于是有了這本《教育與永恒》(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書有自己的道路。一個作家寫了一本書,他不可能知道他的書會以何種方式與不同的人相遇,靈魂的共鳴會以怎樣出其不意的方式發(fā)生。人與人之間這種精神交感和影響的奇妙現(xiàn)象,每每令我感動和喟嘆。
由《人與永恒》觸發(fā),李政濤教授寫了《教育與永恒》,按照我的理解,此書要追問的問題便是:在人與永恒之間,教育何為?
人,生存于宇宙之中,宇宙是永恒的存在,人的生命卻很短暫,在人與永恒之間,似乎隔著無限的距離。但是,人不甘于短暫,要尋求永恒,人類的一切精神生活皆是為了鋪設(shè)一條超越之路,使人能夠達于永恒。哲學和科學,用理性的思考鋪路,以求達到的永恒是真。詩和藝術(shù),用情感的體驗鋪路,以求達到的永恒是美。宗教和道德,用意志的自律鋪路,以求達到的永恒是善。人類精神的這三種形式,在教育中融匯,教育的目標正是要使理性、情感、意志這三種精神能力得到良好的生長,培養(yǎng)人性意義上優(yōu)秀的人。好的教育培養(yǎng)出來的人,擁有自由的頭腦,豐富的心靈,善良、高貴的靈魂,這樣的人就會成為肩負著人類使命的踐行者,在他們身上,我們看到了人類朝向真善美行進的努力和希望。
當然,這只是我的回答,而且相當籠統(tǒng)。在本書中,作為教育學的研究者和教育事業(yè)的實踐者,作者給出了具體的回答,貫穿在各個章節(jié)中。對于作者來說,“教育與永恒”這個題目有雙重含義:其一,教育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永恒的志業(yè)。其二,教育本身是對人類永恒的精神價值的追尋。教育者心中有永恒之目標,在教育的路途上盡管仍然會有迷惘,但內(nèi)心是明亮的,前程是光明的。
本書的風格,是詩性的感悟,直覺的捕捉,自問自答式的內(nèi)心獨白和質(zhì)疑。我欣賞這樣的風格,隨處有真知灼見閃爍,下面僅舉幾例。
關(guān)于教育的作用。教育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十字路口,通往不同的方向,鑄造不同的人生;但是,教育也有限度,是對人生限度的有限突破,它在個體身上最大的成功,就是最大限度地克服了這個人的人生限度。
關(guān)于教育與時代的關(guān)系。教育在時代面前要保持獨立性,不向風云變幻的時代妥協(xié),而應(yīng)該讓時代向守護永恒價值的正確的教育妥協(xié);優(yōu)秀的個體要在自己身上克服時代,在沒入時代的深水暢游之時,經(jīng)常伸出頭來仰望天空。
關(guān)于教育時間?,F(xiàn)在學校制定的時間表貫穿著權(quán)力邏輯,是對人的肉體的操控,導致肉體喪失了精神和理性;教育時間設(shè)計中極大的弊端是“滿”和“精細”,導致了機械化和碎片化的人生。
關(guān)于學校。正向問:學校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是給學生以歡樂和希望,還是帶來恐懼和厭倦的地方?是給學生以生長和發(fā)展,還是帶來束縛和壓制的地方?反向問:學校不是什么?不是生產(chǎn)物質(zhì)財富的企業(yè),不是推行行政邏輯的機關(guān),不是讓教師無條件服從長官命令的兵營,不是全方位管控師生的監(jiān)獄,等等。正向和反向的詰問,皆促人反省創(chuàng)立學校的初心,學校遭遇的諸多困境,根源往往在于不把學校當學校。
?讀者可以看到,上述種種思考,都是在回答這個問題:在人與永恒之間,教育何為?
?如果說,作者把本書當作對我的致敬之作,那么我的這篇序言便是對作者的回敬之言。這個回敬,同時也是一個新的致敬,我以此向中國教育界一位有良知和獨立思考的學者表達敬意。(作者李政濤《教育與永恒》書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