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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時間，有六七個人問了陳思宇同樣的問題——還留不留？
連問的步驟和口氣都如出一轍。握手，拍肩或擁抱，頭湊過去，打探朋友的近況：“怎么樣，留不留？”
陳思宇本應只是浙江龍泉的過客，和這里結一場為期兩年的緣分。但“科技特派員+市長助理”的身份，讓他和龍泉的“瓜葛”越來越深。
現在兩個兩年即將過去，又到了糾結去留的時候。
龍泉的企業(yè)家認他?！八俏覀凖埲衲井a業(yè)的父母官?！币患移髽I(yè)老板跟記者聊著天，忍不住開始夸他。陳思宇聽了一耳朵，立馬糾正：“哎，談不上‘父母官’?！?/p>
陳思宇不想把自己架到“官”的位置上。和企業(yè)家交朋友，才能聽到真話?！澳憧?，他們會關心我還留不留在這兒，這就很有幸福感，比賺錢有意思?！?/p>
4年，把日子過成一根繃緊的弦
陳思宇生于1980年，是浙江農林大學的副教授，也是個年輕的官員。
來龍泉4年，他將日子過成一根繃緊的弦：幾乎沒去過電影院，沒怎么逛過街，單身公寓里的電視只有孩子來小住時才會打開。
2014年，作為浙江農林大學派出的省科技特派員，陳思宇到了浙江麗水云和縣，為當地木制玩具企業(yè)帶去了有針對性的服務。2015年，他又被龍泉市以高端人才“柔性引智”的方式聘任為“產業(yè)首席專家”，成了市長助理，負責龍泉竹木產業(yè)轉型升級及技術革新工作。同時，他也是龍泉市的科技特派員。
來龍泉的頭兩年，400公里外杭州的家，成了陳思宇假期才回得去的地方。政府用車平臺的司機老周當起了陳思宇的戰(zhàn)友，載著他四處跑。兩人呆在一起的時間，超過對方的家人。
到龍泉頭一個月，陳思宇幾乎每天都在調研，走過了龍泉的8鎮(zhèn)7鄉(xiāng)4個街道。
愛操心的市長助理
龍泉竹木資源豐富，堪稱毛竹之鄉(xiāng)，擁有竹林61萬畝。但當時，“一產優(yōu)、二產弱、三產無”。陳思宇調研時，又恰逢龍泉市環(huán)境綜合整治，不少違法搭建、存在安全生產隱患的家庭作坊式粗加工廠被拆除或要求整改。可以說，竹木加工產業(yè)到了轉型升級的攻堅階段。
2015年12月，陳思宇寫了份6頁的報告，列出了竹木產業(yè)存在的4個大問題和解決方案，還額外給出了6條建議。他不像經常寫材料的人，先講一堆背景、政策?！拔沂情_門見山，上來就是‘問題一’‘問題二’……”當時的市領導在6頁報告上逐一作了批示——“請環(huán)保局組織技術攻關”“請科技、林業(yè)研究”“請旅游教育推動”……陳思宇沒想到，他的報告能得到這樣的重視。
他最驕傲的，是推動成立了龍泉市竹木產業(yè)協會，整合了以前的竹膠板、太陽傘等7個大大小小的分協會，整合資源，共享信息，把分散的甚至是較勁的力量聯合了起來。
“拉攏”企業(yè)們并不容易，讓以前的7個分會放棄各自的“小九九”，也需要一家家去“磨”、去“談”。“一碗水得端平，不管分會規(guī)模大小，都要尊重他們?！?/p>
前段時間，當地兩家竹木企業(yè)的老總在飯桌上喝酒，酒過三巡爭了起來，互相撂話要打價格戰(zhàn)。陳思宇當天就知道了這場爭執(zhí)，半夜三更把當事人拉出來調解?！皟群乃阍趺椿厥拢@影響產業(yè)生態(tài)。”陳思宇是第三方，有威信，也有公心，大家知道他不會拉偏架。
企業(yè)要是有問題打來電話，問市長助理能不能來看一看，陳思宇一定到場，就算到場并不能解決問題，也要表達態(tài)度。
這也意味著陳思宇實在要操很多心。
陳思宇對自己的定位，是橋梁和紐帶。作為大學老師，能利用自身的視野和人脈幫企業(yè)解決信息不對稱的問題。他幫那些從沒寫過申請書的企業(yè)申報重大科技項目；帶當地的企業(yè)到外地考察、搞業(yè)務對接；請有實戰(zhàn)經驗的專家到龍泉給企業(yè)家和員工開培訓班，聯合高校在當地辦竹木產品設計大賽……
企業(yè)家寫聯名信留他
2017年的一封信，一度震到了龍泉市常務副市長熊勇軍。
那時，陳思宇第一任市長助理屆滿。20余家竹木產業(yè)協會副會長單位代表400余家竹木企業(yè)聯名給浙江農林大學寫信：“懇切希望得到貴校的繼續(xù)支持與援助，讓陳思宇同志繼續(xù)留任龍泉工作一段時間?！?/p>
熊勇軍回憶著，摩挲著手，深吸一口氣：“是真的很敬佩，他能得到這么多企業(yè)的認可。我們都要向他看齊。”
其實，陳思宇剛來時，市里只期待這個知識分子能給竹木產業(yè)帶來一些新理論、新觀念?！皼]要求他發(fā)揮很大作用，畢竟是掛職的，對他像對客人一樣，大家客客氣氣的?！毙苡萝娬f得坦誠。但漸漸地，他們發(fā)現，陳思宇是真的在做事：“兢兢業(yè)業(yè)，一點兒不含糊?！?/p>
那封聯名信，也把陳思宇驚到了?！昂堋爬稀囊环N形式?！标愃加钫f，“兩個字，感謝。”
聯名信算是為數不多的企業(yè)瞞著陳思宇的事情之一。畢竟，對協會里大多數企業(yè)的動態(tài)，陳思宇都門清。
采訪的某天晚上，一天的正式工作已經結束。陳思宇像其他龍泉人一樣，找了熟悉的朋友喝茶。
龍泉人愛喝茶，茶具一擺，茶水一煮，才有朋友聊天的氣氛。
接近21時，他已經進入休息時間。桌上的手機響起來。
這次是龍泉一家竹木企業(yè)的老板，姓胡。電話里說不清，胡老板又著急，那就面聊。
十幾分鐘后，胡老板來了，揣著滿腹心事。陳思宇招呼他喝茶，配上一碟瓜子，聊起了他關心的氣炭聯產項目。
陳思宇一條條地為他分析，需要考慮哪些問題，掌握哪些數據，能找誰了解這些數據，用地情況要怎么算，管道要怎么建……“光盯著你的竹子怎么行嘛？”談話結束時，陳思宇笑著提醒了一句。胡老板靠在椅子上，點點頭。
4年來，陳思宇去過龍泉600多家企業(yè)。他眼里的企業(yè)不分大小，都很重要。和企業(yè)相處的秘訣是走心。走心，企業(yè)才講真話。擺領導或知識分子的譜，人家防著你、不信你。但面對朋友，企業(yè)就會實誠地倒苦水?！爸贫ㄕ叩娜艘欢ㄒ獙Ξa業(yè)非常熟悉，不然就是人云亦云?！?/p>
“我們龍泉把他耽誤了”
10月底，北京舉行科特派制度推行20周年總結會，大會表彰了92位科技特派員，陳思宇是其中之一。
陳思宇知道，自己這個科特派和其他科特派不太一樣。
有市長助理的身份，他有更廣闊的平臺，能調動更多資源，把竹木產業(yè)放在龍泉發(fā)展的大局中去思考。
陳思宇拿過很多獎。但熊勇軍卻覺得，對陳思宇個人而言，在龍泉工作的這許多年，肯定是有損失的。
他把那些陳思宇不跟記者談的“損失”，也“抖落”了出來。
一個是錢。陳思宇團隊和龍泉合作開展的項目，不收任何項目費用。他不想惹人非議。
還有一個，是職稱。
職稱是卡在熊勇軍心中的刺。“這么好的老師，沒評上教授。我們龍泉把他耽誤了?！毙苡萝妵@息著搖頭。
浙江農林大學給老師評教授的要求之一，是必須去國外進修一年，單次時間不低于半年。但他沒時間出國進修。
“不能讓他們扎根基層的人吃虧！”熊勇軍近乎急切地替陳思宇呼吁。
其實2016年，陳思宇已經準備好了要出國。但那時龍泉的竹木產業(yè)剛有起色，正在向好發(fā)展，他就沒舍得撂挑子。這么一耽擱，就耽擱到了現在?！罢f實話，到了這個年紀，也有點焦慮，總覺得心里有點事?！?/p>
但陳思宇還是一句話帶過了這點小“損失”。他現在正在忙的，是龍泉市的森林經濟融合體項目。一二三產聯動，建設集循環(huán)林業(yè)、創(chuàng)意林業(yè)、林業(yè)科普三大核心功能于一體的森林經濟融合體，全力打造“兩山”理論轉化實踐示范地、森林經濟綜合展示地。
“人嘛，會調動；但企業(yè)一直會在。企業(yè)在，我們的服務就永遠會在?！标愃加钕嘈牛瑹o論位子怎么變，他都會以自己的方式，來建設“他的龍泉”。
對，陳思宇算是龍泉人了。他拿到了證書，成了龍泉的榮譽市民。
陳思宇
浙江農林大學副教授，省科技特派員
2015年，陳思宇被龍泉市以高端人才“柔性引智”的方式聘任為市長助理，主要負責龍泉市竹木產業(yè)轉型升級及技術革新工作。近年來，龍泉的竹木加工產業(yè)處于轉型升級的攻堅階段，為幫助產業(yè)渡過難關，陳思宇踏遍龍泉市19個鎮(zhèn)（鄉(xiāng)、街道），走訪調研600余家企業(yè)和林農，為政府出臺竹產業(yè)相關政策提供決策參考。陳思宇被當地竹木企業(yè)家稱作“娘家人”“及時雨”，有了他，發(fā)展就有了主心骨。
陳思宇最開心的事：
陳思宇在竹農和加工企業(yè)設了很多價格監(jiān)測點，隨時關注竹材價格走向。最近，竹材價格升了，陳思宇和竹農一樣高興。他說，價格如果處在低位，林農收益不高，竹林養(yǎng)育、采伐的積極性也就不高。原竹價格上漲，說明加工企業(yè)健康運行，林農收入也能增長，一二產聯動效益凸顯。對產業(yè)發(fā)展來說，這是件好事。
陳思宇最掛念的事：
目前龍泉竹木產品同質化嚴重，競爭激烈，常打價格戰(zhàn)。對傳統(tǒng)竹木加工產業(yè)來說，產品的差異化是提升附加值最好的手段。陳思宇最掛念的，就是提升企業(yè)的創(chuàng)新能力。只要企業(yè)需要，他就會帶著企業(yè)家赴高校、科研院所對接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