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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歷來被視為當代文學發(fā)展質(zhì)量的標高，成為考察和梳理文學成果的窗口。一個有意味的現(xiàn)象是，這個獎項的獲得者并未停止探索的步伐，而是堅持以創(chuàng)作為中心任務(wù)，以作品為立身之本，在文學的天地里艱辛跋涉，展現(xiàn)出各自在文學創(chuàng)作上的生長性與開拓性，不斷地奉獻作品，尋求藝術(shù)和格局上的更大突破，為文學“高原”邁向“高峰”創(chuàng)造著新風景。今天本版專題聚焦王蒙、李佩甫、張煒三位茅盾文學獎獲得者的最新作品，展示三位“文壇老將”在文學征途上的新風采。
王蒙長篇小說《笑的風》：
史詩、知識性與“返本”式寫作
作者：溫奉橋(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王蒙文學研究所所長）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我正在上海隔離，收到王蒙先生發(fā)來的微信：“我宅在家里，看到已經(jīng)發(fā)表的笑的中篇，居然被吸引得欲罷不能，居然又大動干戈，增加五萬多字，若干調(diào)整，成了另一長篇版。鬧得相當大發(fā)。”這里所說的“笑的中篇”，是指發(fā)表于《人民文學》2019年第12期的中篇小說《笑的風》，“另一長篇版”則是最新長篇小說《笑的風》。
《笑的風》 作家出版社 2020年4月出版
作為共和國文壇不知疲倦的“探險家”，近年來王蒙連續(xù)推出《仉仉》《女神》《生死戀》等作品，一次次給文壇帶來驚喜的同時，也帶來了沖擊、挑戰(zhàn)乃至困惑。王蒙與自我為敵，并在挑戰(zhàn)的快感中創(chuàng)造著一個個文學奇跡。他曾多次自喻為“蝴蝶”?！缎Φ娘L》真正顯示了“蝴蝶”的自由與瀟灑，悠游與從容，其史詩性美學品格、開放的文本結(jié)構(gòu)，以及對時代、歷史、人性等宏大命題的哲學思考，都堪稱向以《紅樓夢》為代表的中國小說傳統(tǒng)的一次回望和“返本”。
《笑的風》具有史詩氣魄，全景式地展現(xiàn)共和國60余年社會生活的歷史變遷，特別是人們思想、意識的內(nèi)在變化。僅就篇幅而言，這其實是個“小長篇”，然而表現(xiàn)出的卻是“籠天地于形內(nèi)，挫萬物于筆端”的大視野。小說的史詩性首先表現(xiàn)為其宏大的時空結(jié)構(gòu)?！缎Φ娘L》正面描寫60余年來的歷史，實際上隱性時間跨度更大，例如通過歌曲《四季相思》、電影《馬路天使》等巧妙地把時間上溯到20世紀30年代，為讀者提供更多回憶的可能?？臻g上更是從一個名為“魚鱉村”的北方小村莊寫起，一直寫到邊境小鎮(zhèn)Z城、上海、北京、西柏林、科隆，直至希臘、愛爾蘭、匈牙利。可以說，《笑的風》在一個完全開放的時空背景下，從歷史和現(xiàn)實雙重維度，呈現(xiàn)近百年來中國社會從鄉(xiāng)村到城市的廣闊圖景。更重要的是，這種呈現(xiàn)不是靜態(tài)的、封閉式的，而是在家與國、古與今、邊疆與城市、中國與世界的開放式時空語境中完成的。小說的這種時空結(jié)構(gòu)，體現(xiàn)了作者完全嶄新的時代意識、世界意識。
《笑的風》流露著對于現(xiàn)代性與發(fā)展的渴望與歡呼，也滲透著對于傳統(tǒng)與初衷的留戀與珍惜。從本質(zhì)上講，現(xiàn)代化構(gòu)成了中國近一二百年來最重要的民族主題、社會主題，也是當然的文學主題。同時，《笑的風》將60余年的時代巨變納于主人公傅大成的愛情和婚姻生活之中，將波瀾壯闊的時代圖景納于瑣碎的日常生活之流，既濃墨重彩描繪了時代大潮的翻滾涌動，又細密呈現(xiàn)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恰恰是在對小說藝術(shù)史詩性的營造中，《笑的風》重塑了小說藝術(shù)的莊嚴感。這集中體現(xiàn)在傅大成身上。這是一個蘊含著歷史內(nèi)涵和精神深度的審美形象，透過他的個人命運變遷，我們看到的仍是時代和社會的縮影。正如作者所言：“通過個人故事，婚戀家庭的特殊命運，愛戀情仇的情節(jié)寫歷史，寫地理，寫人生、寫社會、寫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的沖撞與整合?！备荡蟪纱砹艘淮R分子的精神影像，他與《活動變?nèi)诵巍分械哪呶嵴\完成精神對接，他們是生活在不同時代的精神兄弟。
《笑的風》是小說，更是哲學，體現(xiàn)了王蒙新的探索和生命體驗。故事一般被視為小說的基本前提。但是僅有故事還遠遠不夠，還要有真正的思考和發(fā)現(xiàn)，這同樣是中國小說的傳統(tǒng)之一。與故事相比，王蒙在這部小說中更感興趣的似乎是一個關(guān)于個人、時代與命運的哲學命題。他站在時間與經(jīng)驗鑄就的人生高處，回望歷史，重新思考和探討個人、命運與時代的纏繞。就傅大成而言，因一首小詩《笑的風》改變了生活軌跡，然而從時代發(fā)展的角度而言，小說反復(fù)闡明“時代比人強”?！缎Φ娘L》超越《青春萬歲》的激越，也超越《活動變?nèi)诵巍返臎Q絕，是對歷史的撫摸和吟唱；是一往情深，更是回眸一笑；是萬般滋味在心頭，更是也無風雨也無晴。得與失，悲與喜，缺憾與圓滿，絕望與希望，在這部小說中都達成新的“和解”，因為所有這一切，其實都不過是生命的固有風景。
《笑的風》還探討了生命和人性中某種悖論式境遇。悖論是生命的“無?！?，是生命的偶然性，更是生命的“有?！薄８荡蟪膳c白甜美的愛情在特殊時期顯得親切安詳、和諧融洽，而當一切欲求和可能都變成現(xiàn)實時，他感到的不是圓滿，而是“得而后知未得”的遺憾。他在“找到了自己”的同時，又陷入“再也找不到原來的自己”的尷尬乃至必然的悔意。傅大成永遠生活在“別處”，他的追求、困惑乃至躁動、折騰和缺憾，都不是單純個體性、偶然性的，是面對新生活、新機遇的必然要求。從這個意義上，傅大成其實是一個具有哲學意味的審美符碼。
王蒙這部長篇小說還堪稱一次百科全書式的寫作。英國小說理論家福斯特曾把“廣博的知識”作為小說家的必備素質(zhì)。讀王蒙的小說，時時被各種新奇的知識、見聞、說法、議論所吸引。在中國古代小說傳統(tǒng)中，知識被視為小說藝術(shù)的構(gòu)成要素之一。在小說的知識取向越來越淡薄的今天，王蒙的小說返歸“廣見聞”“資考證”的知識性傳統(tǒng)?？梢哉f，知識構(gòu)成王蒙小說的一個獨立性審美維度。從飛機起落架到英國“三槍”牌自行車，從美食到荷蘭“飛利浦”電視機，從“病”到女人的“乖謬”，還有古今中外詩詞歌賦、名言典籍、掌故段子等知識性敘述和聯(lián)想、辭典式旁征博引，構(gòu)成這部小說獨特的知識譜系。事實上，所有這些都不是可有可無的。無論是電影《小街》主題曲還是李谷一的《鄉(xiāng)戀》，無論是《哈薩克圓舞曲》還是舒曼的《夢幻曲》，不但豐富小說的審美體驗，而且強化了小說的生活感、時代感。同時，知識性在小說藝術(shù)世界的構(gòu)建和藝術(shù)品位的營造中，都發(fā)揮了重要作用。例如，關(guān)于舒曼、勃拉姆斯、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音樂知識，在小說審美功能上起到了添情趣、調(diào)節(jié)奏、擴空間的作用，提升了小說的審美品格。更重要的是，這類開放式小說寫法，在小說藝術(shù)越來越狹仄化、枯索化的今天，賡續(xù)了偉大的《紅樓夢》傳統(tǒng)，重塑小說文體的豐富性、開放性。這既是小說藝術(shù)的“返本”，也是創(chuàng)新，拓展了小說的藝術(shù)觀念，也是對當代小說文體的解放。
《笑的風》自始至終都閃耀著一種單純、清明和詩意的光輝。《笑的風》不乏毛茸茸的生活質(zhì)感，即細密扎實的生活摹寫，更有看似不那么“接地氣”的一面，例如“笑的風”是實有，更是青春和愛情的象征。“笑”是生活，是歷史，是時代的脈搏，更是生命的激情和夢想。作品具有一種超越現(xiàn)實的力量，是心靈囈語、意念閃電，更是天啟般的哲思妙悟，既置身其中，又超然物外，二者之間往往形成奇特的審美張力。這賦予小說更純粹、更持久的藝術(shù)魅力，本質(zhì)上并非單純源自作者爐火純青的藝術(shù)技巧，而是86年人生閱歷所沉淀的超越、自信和必有的從容。
王蒙說：“只有在寫小說的時候，我的每一粒細胞，都在跳躍，我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抖擻。”《笑的風》讓我們感受到王蒙沉醉于創(chuàng)造的快感，沉醉于小說藝術(shù)的快感。在小說中，王蒙重獲大自在。
張煒長篇非虛構(gòu)作品《我的原野盛宴》：
從這里感受《詩經(jīng)》《山海經(jīng)》的悠遠氣息
作者：趙月斌（單位：山東省作協(xié)文學研究所）
張煒的新作《我的原野盛宴》（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是一部富含生命原色的作品，字里行間滿是暖意，仿佛那片海邊林子就在眼前，那林間野宴雖然已過了半個多世紀，仍舊鮮美如許，仍舊神秘如斯。
《我的原野盛宴》插圖 王暢/繪
張煒曾說過，人若忘掉了少年感覺，大概也就開始“變質(zhì)”了。他早就認識到，對作家而言，童年和少年的追憶不但恒久，并且會不同程度地奠定一生的創(chuàng)作基調(diào)?！段业脑笆⒀纭肥侵τ趯憣嵉姆翘摌?gòu)，寫的是作家幼年階段的“野蠻生長”。
《我的原野盛宴》重在一個“野”字。與種種野物的來往交流，實質(zhì)上是喚醒人的自然天性。這本書講的就是一個小孩子的野地童年，他不用刻意像外來客一樣去融入野地，因為他一落草就是野地的孩子，本身就生在野地、長在野地，和野地里的野花野草野兔野鴿一樣，可以憑著渾身野氣，很輕松地和各種野物怪人打成一片，簡直就是“毒蟲不螫，猛獸不據(jù)，攫鳥不搏”的林中赤子。一個無邪無畏的野孩子，飽嘗野棗野葡萄野草莓，喝著漁鋪老人的美味魚湯，敢于躲到老林子里自筑的小窩過夜，樂于跟荒島上的野貓?zhí)诫U獵奇。擁有這樣的經(jīng)歷，不啻擁有一簇不滅的炬火，就像林野深處那個名為“燈影”的村莊，總能閃爍傳遞一些體恤的光亮，讓走夜路的人心里有底，走遠路的人翹首有盼。
翻開《我的原野盛宴》，足可見識三百六十多種動植物，單是各種鳥獸草木，像老呆寶、癡大眼、迪咕老、劉長卿、十大功勞等，大概每個名字背后都有故事，吸引人花費一番心思。再想一想誘人的五花餅、蒲根酒，沒有面目的“煞”、會抽煙的老狗獾，一些亦真亦幻有鼻子有眼的奇物怪事，直讓你感覺進入了和《詩經(jīng)》《山海經(jīng)》氣息相因的交感通靈世界。
張煒如同振木鐸以收集鄉(xiāng)野土風的采詩官，讓我們聽到生動、曠遠的“荒野聲音”?！段业脑笆⒀纭防m(xù)接了悠遠的“國風”，有著一個非常遼遠的“風”的背景。這野性之“風”吹動性情，給人一種舒卷自如的精神氣度。張煒的“野地美學”當然不是要重回保守落后的腐朽世代，而是試圖以自然野性喚起一種從容自洽的歸屬感。
《我的原野盛宴》是非虛構(gòu)，但又不是靠采訪當事人、搜集寫作素材寫出的全視角作品，而是以相對受限的主人公視角對童年記憶的重構(gòu)。那么多的名物故事，那么逼真的情景再現(xiàn)，那么條理的對話、心理活動，哪怕只是簡單地羅列連接起來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且不說這么久遠的記憶免不了會有差錯、空白。顯然，這種對個人記憶的非虛構(gòu)，需要掀起劇烈的頭腦風暴，需要為漫漶的記憶重新勾線、上色。有評論家認為“回憶就是一種想象力”，這種說法不無道理?！段业脑笆⒀纭穼懙氖墙?0年前的事，作者經(jīng)過多年沉淀，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打撈、揣摩，才得以創(chuàng)造出這樣一部有聲有色、有滋有味、多維度互動的全息化作品。現(xiàn)在常讀到一些應(yīng)時之作，它可能貼近現(xiàn)實，離我們的生活近，寫的都是眼下司空見慣的人和事，可是讀起來卻總顯干癟、貧乏，像是硬畫在玻璃上的鉛筆畫。《我的原野盛宴》則不然，它讓你覺得這場半個世紀前的盛宴如在眼前，和3D影像一般栩栩如生。法國現(xiàn)代派詩人波德萊爾說過：“一切優(yōu)秀的、真正的素描家都是根據(jù)銘刻在頭腦中的形象來畫的，而不是依照實物?！蓖恚瑢ψ骷叶?，好記性固然難得，非凡的回憶能力、巧妙再現(xiàn)記憶的能力也許更加重要。
讀《我的原野盛宴》，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時時刻刻都擁有童年的“老小孩”，從心所欲地重返童年、再造童年，乃至癡人說夢般幻化出一場童年盛宴。我倒不認為這本書采用的是所謂兒童視角，或是把它簡單歸類為“生態(tài)文學”“自然主義文學”，當然也不是那種專寫給小孩看的“童話”?！段业脑笆⒀纭烽_篇就是“野宴”，作者毫無保留地告訴讀者，采藥人老廣遇到了一樁“好事”，也就是“這林子里的精靈要請客”，在一個大樹墩子上用大螺殼、木片、柳條小籃、樹皮盛上“最好的吃物”，不光有花紅果兒、煮花生、栗子核桃、大饅頭、炸魚、燒肉，還有一壺老酒。老廣自稱曾救過一只老兔子，“如今成了精”，這酒宴分明是來答謝他的。當然，這只是老廣自己講的，沒有證人。外祖母也只當聽“故事”，說他“哪里都好，就是太能吹了”。一句話就消解了野宴的真實性。但就是這個“吹牛”牽動了全書的筋骨，把《我的原野盛宴》的話語空間躍升到了神話的維度。也就是說，主人公的敘述立場決定了這部作品的神話性。盡管它的外殼是非虛構(gòu)，但是敘述人對兔子精大擺野宴這件事的確信，使得他的童年故事?lián)碛幸粋€超世俗的神圣空間，自己動手代替精靈造出假想的野宴。所以，這部作品就不單單是讓你“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還帶你進入一個浩渺的神話世界。這樣的原野不只是世俗經(jīng)驗中的眼見為實，還有看不到、聽不到、感覺不到的神秘事物。
一段童年記憶，竟被寫成了神話，或者說被我讀成了神話，或許會有人不以為然，這是非虛構(gòu)作品，與神話何干？可是我覺得，非虛構(gòu)與神話一點也不矛盾。假如真的把那些“不實之辭”“無稽之談”全部清除，把兔子精野宴的秘密徹底揭穿，讓主人公變成一個“科學”、理性的小老頭兒，或許就會像《紅樓夢》把大荒山、無稽崖、通靈寶玉等悉數(shù)刪除，原本的好玩有趣、神奇莫測、歧義重重定也蕩然無存，這樣的書即便字字皆真、句句屬實，恐怕也是索然無味，不值一讀。
李佩甫長篇小說《河洛圖》：
彰顯中原熱土“以氣作骨”的情懷
作者：梁鴻鷹(文藝報總編輯）
誰對大地懷有深情，誰能把握住自己生長的那塊土地上人的精神律動和性格氣質(zhì)，誰就最可能寫出感動人啟迪人的佳作。河南這塊中原熱土上從來不乏令人感佩的故事。在對中原社會歷史故事的書寫者中，李佩甫無疑是很有特色的代表。作為一位清醒的寫作者，他在數(shù)十年來的創(chuàng)作中所孜孜以求的，就是為那些祖祖輩輩在平原上辛勞的人們造像與歌哭。
《河洛圖》 河南文藝出版社 2020年2月出版
李佩甫曾說：“‘平原’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是我的精神家園，也是我的寫作領(lǐng)地?！闭业搅藢儆谧约旱摹捌皆?，就有了一種“家”的感覺，他對中原大地上發(fā)生的一切異常關(guān)注和熟悉，對生長、行走、掙扎于這塊土地上人們的所有復(fù)雜與豐富懷有深厚感情，對這片土地的寬厚、沉默、慷慨念念不忘。他的創(chuàng)作像是獻給中原的一首首長詩，富于中原文化的節(jié)奏，中原人性格的韻律。李佩甫的創(chuàng)作不是單純個人的事業(yè)，而是對飽經(jīng)滄桑土地的膜拜與憶念。歷史大潮中的坎坷，當代社會經(jīng)歷的巨變，都匯于他的筆端，凝聚了他的深沉思考。
他的中篇小說《學習微笑》寫的是國有企業(yè)大轉(zhuǎn)型中啼笑皆非的人間喜劇，那些普通工人在命運跌宕中的自強自尊自重，在個人隱忍之中的內(nèi)心掙扎，無不讓人動容。他通過長篇小說《羊的門》《城的燈》《生命冊》等作品，更是把廣袤平原上的人們放到一定社會歷史條件和具體環(huán)境之中加以表現(xiàn)，深度切入中原社會精神生態(tài)，追問他們的靈魂狀況，人們所面臨的境遇，他們突圍而出的掙扎，讓人感同身受。
讀李佩甫的作品，我們像是在聆聽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的聲音，俯視時間河流不停頓的流逝，能夠清晰地看到個體在歷史中的搏擊，人的能量在具體社會情境中的揮發(fā)，以及生活在行進中所留下的坎坎坷坷。李佩甫對中原人的性格有自己的認識，他說：“從形而上說，在平原上生活是沒有依托的。可平原人又是活精神的。那日子是撐出來的，是‘以氣作骨’的?！彼切υ挕叭伺c土地”的作品，以富于洞察力的筆力，揭示中原文化的“忍”和“韌”，凸顯中原老百姓像土地一樣沉默而博大的胸懷、堅定的根性、繁茂強大的生命力。長篇小說《河洛圖》同樣如此。
《河洛圖》脫胎于李佩甫十幾年前為電視劇《河洛康家》所創(chuàng)作的文學劇本，題材原型是河南鞏義康百萬家族。這是一個歷史上能左右逢源的百年企業(yè)，其背后的力量之源到底是什么，恰是作者要告訴大家的。圍繞河洛康家祖孫幾代人生命歷程和商業(yè)帝國的構(gòu)建與跌宕，作品將急劇社會變革時國運的興衰治亂，個人在大時代中的掙扎和順應(yīng)進行藝術(shù)的展示。有著中原重要財富符號之稱的康百萬家族，鼎盛歷經(jīng)明、清、民國三個歷史時期，興盛長達十二代四百多年。在此期間運與命如何傾軋，時與勢如何脅迫，構(gòu)成了故事的核心內(nèi)容，勾勒出社會經(jīng)濟、河務(wù)治理、官私商運、民間借貸等圖景及風土人情。小說通過康秀才、周亭蘭、康悔文帶領(lǐng)下幾代康家人的創(chuàng)業(yè)坎坷史，揭示中原文明由重農(nóng)向重商逐步轉(zhuǎn)型過程中，民間商業(yè)文化與封建官僚之間的深刻矛盾。而豫商在明清之際順勢而動，一次次起死回生，峰回路轉(zhuǎn)。河洛康家有口皆碑的“留余”“仁信”治家傳統(tǒng)，以及于國盡忠、于民盡仁的情懷，在當今依然需要積極弘揚。
在李佩甫看來，人在物質(zhì)上的貧窮并不可怕，精神意義上的貧窮才是萬惡之源。無論是康家，還是周家，他們共同的價值觀，就是對文化的尊崇，對道德的堅守，對傳統(tǒng)的認同，是一種執(zhí)著的“以氣作骨”的追求。人的精神不是活出來的，是“煉”出來的，是數(shù)代人薪火相傳的結(jié)果?？导毅∈亍白帜眰鹘y(tǒng)，重視對后人的啟蒙與教育。康家兩門進士曾先后遭受封建專制者戕害之后，康秀才吸取教訓(xùn)，以獨辟蹊徑的方式，教育康悔文和康有恒如何修身做人，把整齊門內(nèi)、提攜子孫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延續(xù)下去。他在給康悔文開館授課時，讓康悔文“上街去買字”，在實際生活中碰撞和摸索，根據(jù)實際體驗領(lǐng)悟“仁義禮智信”，從實踐中明白“人無信不立”的深刻性。“仁”為基，“信”為本，穩(wěn)健積極、凡事有預(yù)，寬容待人、惠濟天下，在精神和道德的層面上的充實、堅守，使康家有一系列的壯舉。正是強大的傳統(tǒng)文化根基，使得康家數(shù)代人在錯綜復(fù)雜的局面中立于不敗之地。作品中康家之外的其他人物，雖人生遭際不同，卻都有“以氣作骨”的道德和情懷。他們剛直不阿，行俠仗義，富貴不淫，威武不屈，光明磊落，在急劇變化之中，無論多么窮困，多么艱難，都不放棄自己的堅守，同樣是百折不撓、生生不息的河洛精神與黃河文化的塑造。
李佩甫坦陳自己的創(chuàng)作得益于童年時姥姥每晚臨睡前都會講的“瞎話兒”。這些各種各樣的“瞎話兒”，大多來自民間故事，就有包括康百萬在內(nèi)的民間三大財神的故事。這些中原大地上富于傳奇色彩的故事傳說，增添了他自由創(chuàng)作的勇氣，點燃了他的文學想象力，使他的創(chuàng)作像土地上的植物一樣，有著無窮的生長繁衍能力和生命力。在閱讀過程中，我們不禁為小說圖景的生動鮮活所折服。作者思接千載，八面出鋒，令作品雜花生樹、萬千氣象，圍繞著康秀才、周亭蘭、康悔文，各色人物、各種傳奇紛至沓來，情節(jié)、故事、人物與矛盾，像是土地與植物的復(fù)雜糾纏生長一樣，沿著社會歷史的軌跡自然發(fā)展，演繹著中原沃土上的悲歡離合?！逗勇鍒D》中的那些傳奇都是有根的，是特殊社會歷史條件下生活的獨特反映，其神奇變異折射著作者的理想。比如，小說中泡爺?shù)乃辖^技，馬從龍的武功，甚至倉爺那只指認糧倉作偽的小鼠，以及陳麥子“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的預(yù)言神力，均表現(xiàn)了李佩甫的浪漫主義和理想化追求。他將歷史演化成傳說，把傳說演化成故事，故事演化成寓言，寓言演化成神話，由于細節(jié)飽滿，情節(jié)可信，人物性格符合邏輯，構(gòu)筑起一個內(nèi)在自洽的藝術(shù)世界，小說也有著很強的表現(xiàn)力和感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