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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有個諺語:會說話就會唱歌,會走路就會跳舞。“四弦嘟嚕蹌,心慌腳桿癢;四弦蹌嘟嚕,皮癢骨頭酥?！痹颇鲜∏傅貐^(qū)的會澤彝族山寨,八旬老人都會說,只要三天不跳弦,心里就悶得慌。
彝人李俊峰最近迷上了抖音,三天兩頭就發(fā)一條,有時是家中日常,有時是孩子玩鬧,有時是他在歌唱。
他穿著中式改良的白色正裝,站在一群身著黑衣的管弦樂手中間,小提琴在他右手邊,雙簧管在身后,他揮舞雙手,音符從張圓的嘴里高亢地蹦出。
這個演出片段發(fā)上抖音后,評論區(qū)里收獲了一排排鼓掌的小手和豎起的大拇指。作為抖音藝術(shù)推廣官,李俊峰在國內(nèi)外完成30多場個人獨唱會后,將舞臺轉(zhuǎn)到短視頻平臺,為藝術(shù)普及化獻力。
他發(fā)布的作品里,有從農(nóng)村空曠的田野里傳出的音樂,有山里的雞鳴鳥唱,有坐在門前馬扎上演奏的地方木管樂……雖然已被譽為“最富激情的抒情男高音歌唱家”,但他還是那個從云南曲靖會澤縣者海鎮(zhèn)一個農(nóng)民家庭里走出來的李俊峰。
寨里第一個城里人
都說李俊峰的歌,有著“老干媽”般的熱辣、普洱茶樣的釅醇、黃果樹瀑布似的寬廣。彝人的熱血與豪情,西部的純粹與蒼涼,從他喉間傳遞出來,在短視頻平臺上被放大。
“彩云之南,烏蒙之巔”,他在抖音里動情演唱家鄉(xiāng),底下立馬有許多老鄉(xiāng)前來“認親”。西南邊陲寨子里的村民能透過鏡頭看世界,這在李俊峰小時候不敢想象。
1996年,李俊峰攜女友見家人,從公路下車進寨子,跋山涉水一整天,進村時家家戶戶點起小豆燈,城里來的學(xué)鋼琴的漂亮女友,默默蒙面抽泣。
父母膝下六個子女,李俊峰排行老五,正因為小,才有機會上學(xué)。他在篝火邊跳弦長大,從小連雙鞋都穿不起,只要鄉(xiāng)里來了演出小分隊,李俊峰就會翻幾座山,將賺下買鞋的錢,用在坐車看演出上。要是寨里來了放映隊,他會跟隨放映隊游走各個小寨子,免費電影一路往下看。
迷戀電影的彝家窮小子,在熒幕里看到生命追求?！拔业墓枢l(xiāng)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澀的井水……”上世紀80年代響徹大江南北的《我熱戀的故鄉(xiāng)》,在當年唱進了15歲的李俊峰的心里。他迷戀上了唱歌,常常等放學(xué)后獨自躲在沒有人的教室里唱。
小學(xué)快畢業(yè)的時候,村里的學(xué)校來了吃國家糧的老師?！袄蠋焸冇袊夜?yīng)的大米吃,閑暇的時候,他們看書、跑步、鍛煉身體,總之,日子和當?shù)厝诉^得不一樣?！睂τ谧孀孑呡吤娉S土背朝天的農(nóng)村人來說,老師的日子令人羨慕。李俊峰心里有了想法:“我要通過讀書走出去,想向老師一樣,過上優(yōu)雅的生活?！?/p>
他在縣城上初中,那里是繁華的天堂。第一次走在大街上,商店里播放的流行歌曲讓他挪不動腳步?！拔揖驼驹诮稚弦贿吢犚贿厡W(xué),很快就會唱了……”
1988年春節(jié),會澤縣舉辦了一場“春節(jié)歌曲有獎賽”,李俊峰唱了那首《我熱戀的故鄉(xiāng)》,拿下第一名。會澤縣的公共宣傳欄里,掛上了李俊峰的照片。那是他最初的舞臺,距離他走上俄羅斯、新加坡的舞臺還有20年,距離他出現(xiàn)在抖音上向全球推廣藝術(shù)還有30年。
后來,他得知曲靖師范學(xué)校音樂班在會澤縣有4個招生名額,就瞞著父母,找姐姐要了30元錢,悄悄跑到曲靖去考試。
最終,李俊峰以全縣藝術(shù)類考生最高分的成績考取了曲靖師范學(xué)校音樂班?！笆盏戒浫⊥ㄖ獣翘?全家都沸騰了,比中了彩票大獎還要高興。”這一天,老李家高朋滿座,所聊的話題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1993年,李俊峰以優(yōu)異成績留校,成為一名聲樂教育者,小山寨出了第一個城里人?！岸颊f成功靠勤奮,勤奮還要靠運氣,勤奮是在積攢運氣,要不然只能在山里跳弦?！痹谒麄兘小罢吆！钡男≌永?誰都有一副好嗓子,而命運卻垂青于他,“一副好嗓子,這是彝人特殊材料,能否構(gòu)造房子框架,這就是運氣了?！?/p>
“人生最苦的時候,應(yīng)該就是那個時候了”
在抖音發(fā)布的視頻里,李俊峰偶爾唱起革命歌曲,音符洶涌澎湃,“降B拿捏地死死的”。粉絲回復(fù),“話筒要燒起來了?！?/p>
對歌的專注是他對藝術(shù)執(zhí)著的側(cè)寫。走出大山,李俊峰看到山外有山,1997年他以優(yōu)異成績,考入中國音樂學(xué)院,師從著名音樂教育家張牧教授。
在北京讀書的日子很苦,一個星期才能吃一頓肉?！白x完書,我一無所有,還欠了一些外債?！?/p>
畢業(yè)的時候,李俊峰在中國音樂學(xué)院舉辦了一場獨唱音樂會。整個班,他是唯一一個開獨唱音樂會的人,教授的女兒特意從美國趕回來,出任他的鋼琴伴奏。他的演唱引起專家的注意,許多人勸他先“漂著”,等待進北京院團的機會,他卻本分地回到云南,繼續(xù)音樂教育事業(yè)。
1972年出生的李俊峰成了寨里的典范:“要想成為城里人,就要像俊峰那樣努力。”他重新?lián)焓敖瘫?“機會是稍縱即逝的東西,每個人都有可能撞見,在它突然降臨的時候,就看誰能將它逮住,幸運是獻給有準備人的禮物?！?/p>
千禧年即將到來時,上海民族樂團“微服私訪”,尋找天籟般的男高音,張牧教授推薦了李俊峰?；氐角笌煼秾W(xué)校,李俊峰正帶著學(xué)生進山,去傾聽彝族老藝人“海菜腔”,他無法應(yīng)召來上海面試。一盤磁帶寄到上海,憑借這盤粗糙的盒帶,上海專家評委當即拍板:“就要他了!”
李俊峰將2000年稱作生命之年,從未謀面的大上海,將他從山里“人才引進”,擔任上海民族樂團獨唱演員,“在這座城市里,我舉目無親,就憑一副嗓子,就成了上海人,這是我們寨里的神話?！?/p>
當他以為人生就要徹底改變時,大城市展現(xiàn)了它冷酷的一面。
“2000年,我去到上海,工資1000元每月。團里分了一間十幾個平米的宿舍。人生最苦的時候,應(yīng)該就是那個時候了?！睕]有演出,就沒有演出費,只有1000元的死工資,李俊峰要維持自己的生活,還要還讀書時候欠的錢。
2002年,李俊峰的父親罹患肺癌晚期?！拔疫€計劃著,等我情況好一點,就帶父親出來走走。沒想到,他等不及了……”回老家照顧父親的時候,恰巧會澤縣舉辦旅游節(jié),李俊峰受邀演出。幸好有演出的費用,得以好好安葬了父親。
長眠于烏蒙山的父親,即使望穿大涼山,都不能相信,山里會唱歌的窮小子,就唱成了城里人。因為比別人更窮,在李俊峰成長過程中,始終面對生存問題。父親希望他吃“公家糧”,他則選擇了師范聲樂專業(yè)?？既∏笌煼秾W(xué)校,父親開始還敲著旱煙桿樂,不多會兒就發(fā)火了:“寨里誰不會唱歌,你還要去學(xué)唱歌,將來不還是回家種紅薯?”李俊峰不會忘記,父親離開時的眼神。
歌唱家不是只做做唱片,銷售唱片
李俊峰的音樂最適宜表達情感?；蚯f嚴肅穆,或熱烈興奮,或悲痛激憤,或纏綿細膩,或如泣如訴。聲音在他體內(nèi)共鳴,也在聽者的心里留下痕跡。人們在抖音上給他留言,“太好聽了,聲情并茂”“家鄉(xiāng)的驕傲”、“用你的歌聲為國、為武漢加油更有感染力”。
2004年,李俊峰在上海舉辦首次獨唱音樂會,9月份,又回到曲靖舉辦了一場獨唱音樂會,緊接著,他又回到會澤舉辦了一場慈善音樂會,在縣委政府和當?shù)仄髽I(yè)的支持下,現(xiàn)場募捐到69萬元善款,全部用于會澤縣扶貧助學(xué)。
一年春節(jié),李俊峰回到小村寨,為去世的二哥辦后事。車子開到了寨子里,這里已是車水馬龍,紅薯山貨整車地往外運,豪車停在彝家門口。
“俊峰回來了!”每次回來,李俊峰都要帶些什么。寨里老人盼著俊峰回來,他是烏蒙之子,“者?！钡尿湴痢ｋS著李俊峰的歌越唱越亮,他的名聲越來越響,隨他走進小山寨的人也越來越多,這里也成了扶貧關(guān)注的焦點。
當女友成為太太時,重返婆家,寨里已經(jīng)豎起小木線桿子,拉起國家標準電網(wǎng)。海拔四五千米的山區(qū),沒法打到井水,李俊峰拉來朋友的捐助,將細水管子接上山。一條15公里的山路,已經(jīng)修了幾輩人,山里人的農(nóng)產(chǎn)品,靠背簍翻山越嶺往外運。李俊峰以歌唱家身份,為家鄉(xiāng)爭取到180萬元捐款,讓這條坑坑洼洼的“毛路”修成水泥道。
“俊峰對山寨更重要的意義,在于他成為小山寨的榜樣,改變了山里年輕人的命運?！奔依锶苏f,自從李俊峰走出大山,成為一名城里歌唱家,許多姑娘小伙也走出山寨,去看大山外面的世界,“在俊峰之后,寨里已有10多人考進各地音樂學(xué)院?！?/p>
“歌唱家要有社會責(zé)任和職業(yè)良知,那就是多舉辦音樂會,以音樂會的形式來呈現(xiàn)自己的歌唱藝術(shù)。而不是只做做唱片,銷售唱片?！崩羁》逭f。如今,他把展示的平臺放到最新的媒介上,以更高的頻率和更低的門檻傳播音符。抖音上傳的作品通過網(wǎng)線傳到千家萬戶,人們拿起手機,就能聽到他來自西部的男高音,聽到遙遠的小寨故事,聽到來自故鄉(xiāng)的藝術(shù)療愈。
鋼琴、吉他、弦子出現(xiàn)在他發(fā)布的短視頻里,旋律不同,節(jié)奏或快或慢,但音樂的力量不減。只要旋律響起,人們無法抗拒地立即處于音樂的氛圍之中?！抖Y記》中《樂記》記載:“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聲相應(yīng),故生變。”說的便是音樂給人心靈帶來的震動,進而影響人的行為。
3月6日,李俊峰在抖音上發(fā)布了一條錄音棚的畫面,鏡頭里他豎起大拇指,彝人特有的面部特征讓他看上去更顯堅毅,話筒前,他錄制的是一首抗疫歌曲——《再唱為了誰》。
作為抖音藝術(shù)推廣官,他希望用歌聲撫慰情緒,振奮抗疫精神,將家國情懷融入歌聲,為公眾帶來釋放和沉浸的寓所。
“搞藝術(shù)要有天分,骨子里的東西,在你出生時就已決定。無論出于何等家庭,屬于哪個階層,都會在某個瞬間,突然觸摸到那根神經(jīng)?！闭勂鹱约旱男疫\,李俊峰這樣說。(昆明信息港 記者勞學(xué)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