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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營區(qū)看到我們的軍人如此英姿颯爽,我們偉大的事業(yè)后繼有人,這是最大的幸福?！?/p>
——朱俊賢
十月的上海松江區(qū),一陣秋風吹來,枝頭的桂花飄落如雨,暗香浮動,又一個秋天悄然而至。
70年前的那個秋天,一批又一批的志愿軍奔赴朝鮮戰(zhàn)場,氣壯山河的戎馬記憶在他們心中永遠鮮活。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衛(wèi)祖國,就是保家鄉(xiāng)……”當85歲的老人朱俊賢和戰(zhàn)友們用洪亮的嗓音唱出《中國人民志愿軍戰(zhàn)歌》,氣息雖已斷斷續(xù)續(xù),歌詞卻完完整整。透過沙啞的聲音,記者依稀又看見了那個意氣風發(fā)、熱血沸騰的少年,那個寫滿家國的身影,那個槍林彈雨的戰(zhàn)場……
上海市松江區(qū)烈士陵園中展出的抗美援朝戰(zhàn)爭手繪地圖。中國軍網(wǎng)記者 伍行健攝
“上甘嶺、高巖山、丁字山、石峴洞北山、281.2高地……”朱俊賢老人飽含深情地指著一幅手繪圖,圖中山溪道路、城池陣地,一目了然。“這個圖我在朝鮮的時候就開始畫了,這些地方我都去過?！?/p>
回憶起繪制手繪圖的經(jīng)過,朱俊賢老人很慶幸自己走過很多戰(zhàn)斗陣地。在戰(zhàn)爭時期,他通過和團長去前線偵查、聽偵察兵回來講述,繪制出大部分;后來為了完善這張圖,他又9次入朝,查閱資料,查證事實。“我一個部分一個部分的畫,最后再把我畫的拼起來,就是你們看到的這個樣子?！?/p>
朱俊賢(左一)在介紹手繪地圖。中國軍網(wǎng)記者伍行健攝
朱俊賢老人興致勃勃地分享手繪圖的制作過程,突然,老人微顫著雙手,指了指地圖上的蓬萊山,又摸了摸軍裝上已經(jīng)有些許褪色的功勛章,用濃濃的鄉(xiāng)音向我們講述那段蓬萊湖畔的戰(zhàn)友情……
1953年元旦后,朱俊賢在207團通訊連任衛(wèi)生員,隨團前線指揮所進駐蓬萊山擔負防御任務。
“當時是一個深夜,我正在3號坑道揮舞著14磅的鐵錘打鋼釬、鑿炮眼。忽然聽到洞口傳來‘有急救任務!’的迫切呼喊聲,我背起急救包大步向外迎去?！苯柚⑷醯挠捅K火光,朱俊賢發(fā)現(xiàn)面前這位嘴角殘留著白色泡沫,呼吸短促微弱的患者,正是朝鮮人民軍配屬給團里的聯(lián)絡員崔少校,他初步判斷患者是一氧化碳中毒,隨即進行急救。經(jīng)過治療,崔少校逐漸清醒,但身體還是很虛弱。
為了讓人民軍的戰(zhàn)友早日康復,朱俊賢趁著美軍機飛離蓬萊山之際,從流水亂石中抓了10多只林蛙,配上花生米、紅棗、木耳燜煮成一道戰(zhàn)地佳肴,給傷病員們補身體。
精心照料傷員期間,朱俊賢總是纏著崔少校給他講中朝聯(lián)合游擊支隊深入敵后打游擊的故事,兩人的友誼也愈發(fā)深厚。
兩年后的初秋,回國前夕,崔少校專程趕來為他們送行。崔少校特意拿出一枚勛章別在朱俊賢胸前,他說:“這枚戰(zhàn)士勛章應該由朱同志榮獲,我為你記功?！?/p>
這么多年過去了,說起崔少校,朱俊賢老人仍然有一絲靦腆、一絲驕傲,似乎還是那個被首長表揚了的兵。
原以為故事到這兒已經(jīng)結束,沒想到老人繼續(xù)說道,“2015年秋,我赴朝參加朝鮮勞動黨建黨70周年紀念,在休息室小憩時,一位老將軍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p>
老將軍的目光在朱俊賢胸前別掛的勛章和眉宇間那顆黑痣來回掃視……好像是確認了什么,老將軍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伸手撫摸朱俊賢胸前這枚由朝鮮政府授予的軍功章。朱俊賢腦中瞬間浮現(xiàn)出1955年在臨津江畔分別時的那一刻……
朱俊賢(右一)與老戰(zhàn)友合影。中國軍網(wǎng)記者 伍行健攝
久別重逢,再相見已是晚年,崔將軍拉著朱俊賢的手,激動地向圍觀的人們說:“我倆的友情萬古長青啊!”隨后,崔將軍操著一口熟悉的安徽淮南鄉(xiāng)音和他說:“小朱呀!我們這份天緣地情彌足珍貴,我們在浦江、平壤兩地互生想念啊!”隨后,他把自己胸前的國旗勛章摘了下來,如當年那樣親手別在朱老胸前。
每當回憶起這段不期而遇的經(jīng)歷,朱老就會眼眶微濕?！叭绱松畹膽?zhàn)友情,千金難買?！?/p>
“我們有偉大的友誼,我們有共同的理想,把我們團結得無比堅強。”正如《中朝友誼之歌》表達的那樣,這是一份戰(zhàn)斗凝聚的革命友誼,而這份情誼不僅溫存在衛(wèi)生員小朱和崔少校之間,更存在于志愿軍與朝鮮老百姓之間。
“在當時,我們和朝鮮人民,親如一家?！敝炜≠t老人拉著我們來到一個展柜前。只見里面陳列著杯子、絲織手帕、鋼筆等生活用品和一些糖紙。
朱俊賢老人介紹,這都是當時朝鮮慰問團送給志愿軍的,在物資極度匱乏的戰(zhàn)場上,年輕的志愿軍拿到水果糖后舍不得吃,都轉手送給了當?shù)乩习傩?尤其是老太太和小孩?！斑@都是小事啊,不值一提?！?/p>
然而正是這樣順手而為的小事,卻更加反映出志愿軍將士的善良。在炮火連天的戰(zhàn)場上,經(jīng)歷著最為慘烈的鏖戰(zhàn),絲毫未能影響志愿軍將士們心底那份純真的人性之善。也正是因為對山河破碎、人民罹難的極大同情,志愿軍將士才會為了保家衛(wèi)國、守護和平而不惜一切代價。
70年前,百萬優(yōu)秀兒女,浩浩蕩蕩,越過鴨綠江。這一越,把無限的希望帶給了朝鮮人民,而有些人卻再未歸來。
1990年,在參加松江縣志撰寫時,英烈名單中一個叫李自勤的名字突然把朱俊賢的思緒拉回了38年前的戰(zhàn)場。“1952 年 10 月,我所在的團遭遇了空襲,政治處和保衛(wèi)處之間的巖體被炸飛,草叢中隱現(xiàn)著斷肢殘體,撕裂的布單、衣褲掛在樹枝上?！闭劶爱敃r戰(zhàn)斗的慘烈,朱俊賢老人嘆了一口氣,“我把尸體撿回來拼在一起,一直到了四點多太陽落山,大家還是沒有找到李助理員的下落,看著收殮到的殘骸,大家都沉默了?！?/p>
每念及此,朱俊賢老人聲音顫抖、熱淚盈眶,卻也激發(fā)了他更多的干勁兒。“我們的老戰(zhàn)友、老首長,他們已經(jīng)遠去了,但他們的精神永遠傳承給了我們?！?/p>
硝煙已散,作為慘烈戰(zhàn)役的幸存者,朱俊賢老人一直都在努力向更多人講述抗美援朝的故事和精神。多年來,朱俊賢帶著自己的手繪圖走進學校、企業(yè),做了上百場講座,還把獲得的勛章、獎狀以及15000元捐獻給上海志愿軍文獻館。為了更好地宣傳志愿軍的故事,他經(jīng)常直接住在文獻館里,連自己的家都很少有空回去。
這些年,從浦江出發(fā),九次赴朝,單車進藏,老人宣講的足跡始終向著遠方延伸……這份寄托著他對犧牲戰(zhàn)友深切緬懷的手繪圖,也令越來越多的人了解抗美援朝戰(zhàn)爭。談及初心,老人的眉宇間帶著一些懷念和堅定。“我們這個群體是一個革命的群體,我想把志愿軍的精神弘揚出來,讓大家都來關注志愿軍,一起把志愿軍的精神傳承下去。”
朱俊賢在和官兵分析抗美援朝經(jīng)歷。中國軍網(wǎng)記者伍行健攝
前不久,在武警上?？傟牂C動第二支隊與松江退役軍人事務局共同組織的“銘記歷史,不忘初心”主題活動中,朱老又一次回到軍營向官兵們講述抗美援朝戰(zhàn)史。
這已經(jīng)不是他第一次入軍營講故事,但他每一次演講都如出國作戰(zhàn)時那樣激情澎湃。當演講漸至尾聲,猛然間,朱老站起身來向大家揮手致意,老人的身形雖已不復當年般挺拔,但熱血猶在。那句“是軍人,就應該為祖國戰(zhàn)斗,就要永遠忠誠地為人民的理想奮斗終生!”直擊在場每一位官兵的心靈。
歲月悠悠,昔日志愿軍守衛(wèi)國家和人民平安喜樂的心愿,其實早已在不經(jīng)意間有了新的傳承人。
在“致敬!最可愛的人,兩代英雄見面會”中,朱俊賢老人帶著抗美援朝的徽章、印有“最可愛的人”字樣的茶缸,向奮戰(zhàn)在抗疫戰(zhàn)場上的“90后”同行們分享當年的故事。老人說,我要把志愿軍不怕犧牲不怕苦的精神,傳遞到“90后”護士中,希望他們在和平年代,也能繼承我們當年的志愿,守衛(wèi)祖國的安寧。這是老一輩和小一輩的傳承,更是兩代“最可愛的人”跨行跨界卻同心的共鳴!
朱俊賢老人的講述還在繼續(xù),熱血未涼,這份愛國情懷的傳承也在繼續(xù)……
人物簡介
朱俊賢,男,1935 年 1 月生于松江縣府前街。1950 年底,由光啟中學保送進軍干校,進二十三軍青干大隊培訓;1951 年 4 月,轉入軍后勤部衛(wèi)校任學員,1952 年 4 月結業(yè),分配至連隊任衛(wèi)生員,同年 9 月隨軍赴朝參戰(zhà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