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打著“冬天的第一場愛情電影”旗號的《如果聲音不記得》上映,結(jié)合抑郁癥、家暴、性騷擾等社會熱點大肆包裝,上映六天突破兩億票房,似乎又把電影帶回青春的疼痛中。青春片到底是什么模樣,其中的女性話語又是如何表現(xiàn)?筆者選取近年三部青春片加以探討,《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以青春生長之痛為主題,引起國內(nèi)傷痛青春電影的濫觴;《后來的我們》聚焦都市底層空間,關(guān)注都市邊緣青年的生存與蛻變;《少年的你》以校園霸凌為主線,著眼于家庭缺位,揭露出心理缺失的少男少女構(gòu)筑的世界。其雖各有側(cè)重,但皆不同程度地在角色塑造中存在著性別偏頗,如對女性夢想的兩極化塑造,對男性在家庭中缺位現(xiàn)象的弱化、男性面臨社會壓力的過度塑造,以及對女性身體和情感的刻板定義,影響著女性話語的表達。

唯“愛”或唯“物”:女性夢想的缺失
青春片慣于將女性作唯愛或唯“物”的兩極化塑造,女性角色通常以自我犧牲達成目標,成為男性角色夢想的附庸。國產(chǎn)青春片默認女性夢想缺席,無疑否定了女性獨立追夢的主體性地位,消解了社會對女性追夢話語的期待。
在《致青春》中,“女神”阮莞美麗而果敢,卻沉溺在與軟弱而濫情的趙世永之間的“愛情”中。她以生命為代價,只留下追愛的碎夢。女主角鄭微樂觀而大膽,先是跟隨鄰家哥哥林靜的步伐來到大學,后來對“死敵”陳孝正“死纏爛打”,但義無反顧的勇氣也只停留在追愛的過程。影片為陳孝正預設(shè)了夢想與目標,卻促使鄭微淪為他追夢路上的“絆腳石”和功成名就后的一段遺憾。即使影片以“愛自己,勝過愛他人”作為追愛失敗的借口,但依舊難掩女主角夢想缺失的事實。借鄭微之口肯定施潔以命博愛,看似對片甲不留的唯愛的贊賞,卻構(gòu)成一種更深的諷刺。
窮苦家庭出生的黎維娟則成為現(xiàn)實主義的唯“物”者,她的目標是擇富而嫁,憑借婚姻關(guān)系脫離貧困窘境。相似情形在《后來的我們》中也有所體現(xiàn),北漂的方小曉渴望在北京扎根,為此同大腹便便的“法學博士”交往,也曾被已有婚育的“成功人士”騙作“第三者”,人生階段性目標化作完全的物質(zhì)化追求。然而,她在物質(zhì)追求中轉(zhuǎn)向愛情追求,從依靠婚姻“立足”的思想中解脫后,卻再次陷入女性角色服務(wù)于男主角追夢和蛻變“道具”的悖論。無論是唯“物”還是唯“愛”,女性個體化的夢想在方小曉的人生中始終處于無意識的缺席地位。

孩子到父親:男性成長及其社會壓力
對男性在家庭中缺位現(xiàn)象的弱化,以及對男性所承擔的社會責任的過度塑造在青春片中也同樣較為普遍。這種價值認同無疑是對女性家庭與職業(yè)付出的另一種漠視,也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女性面臨的雙重壓力。由此,職業(yè)女性的話語無法得到平等的對待。
在《致青春》中,陳孝正在鄭微的“狂轟亂炸”下接受了一段“誤差”愛情,卻在境外深造與愛情抉擇中瞞天過海,多年后事業(yè)有成,才在鏡頭前完成可悲的自我譴責;在《后來的我們》中,林見清是一個有夢想的“頑童”,嘴里喊著“我們會發(fā)達的”,卻只是玩著游戲“表面奮斗”,方小曉失望離開后,他如夢方醒,始著手于事業(yè)的進取。青春片中的男性在愛情里成長,女性有時是母親,成為無能“稚兒”的事故處理人;有時又充當男性成長的“催化劑”。影片中的女性很難在婚戀中成為與男性角色、權(quán)力、地位平等的合作者,而無意間轉(zhuǎn)向了男性成長過程中的犧牲者。
在《后來的我們》中,林見清賺得人生的第一桶金后買了大房子,他默認這是自己的義務(wù),也是父親和女友的企盼。內(nèi)中潛藏的價值觀則是社會期待將更多的家庭物質(zhì)責任轉(zhuǎn)嫁在男性一方。由此,男性在家庭和愛情中的缺位與失責似乎被誤解為理所應(yīng)當。正如《少年的你》中,家庭教育的畸形無疑是校園霸凌的重要成因,畸形教育對于父母雙方而言都難辭其咎,但影片卻片面放大女性一方在家庭教育中的失當因素,如欠債后躲到外地、任憑女兒獨自應(yīng)付債主的陳念母親,以及向女兒灌輸適者生存觀念、冷血苛刻的魏萊母親。父親在子女教育中存在感建構(gòu)的不足,致使失衡的性別話語讓人們更易形成譴責母親的慣性思維。
實際上,現(xiàn)代社會中頗受就業(yè)歧視的女性走向社會的同時,父愛仍屬家庭的稀有物。男性在傳統(tǒng)的兩性觀念中雖擁有更高的社會期待,卻未必承擔著相較于女性更為沉重的壓力。

身體與情感:女性角色的刻板定義
藝術(shù)表達中女性的身體和情感都長期處于被凝視、被定義當中??贪宓哪暺仁古栽谕瓿蓪ι鐣J同的追求時,被迫將自己的身體融入社會規(guī)訓的“模具”。對情感特質(zhì)的單一化認知則使得兩性個體的自我情感卷入“類型化”。以這種價值導向?qū)徱曋匀后w,也促使她們追求自我道路的窄軌化。
在《致青春》中,“假小子”朱小北是剪著利落短發(fā)的爽朗女孩,在捍衛(wèi)自尊的“叛逆”事件中遭遇學校開除,多年后,以干練的女性教育專家身份再次現(xiàn)身,卻否定了曾經(jīng)的身份認同。這既是對女性刻板印象的歸順,也是對女性主體性的扭曲。
在《少年的你》中,兩位警官構(gòu)成微妙的對立。女警官王立作為孕婦的同時更是“正義”堅定而冷酷的捍衛(wèi)者,相比之下男警官鄭易則顯得富有同情心。善意與共情絕不是女性獨有的情感,但在國產(chǎn)影視的慣性表達中,此種情緒服務(wù)于女性角色塑造時往往顯得疲軟無力,卻在服務(wù)于男性形象時顯得溫情。女警官角色設(shè)定的缺陷讓影片后半段劇情略顯生硬,無形中更加深了觀者之于女性的偏見。打破性別刻板定義嘗試的失當,又強化了新的刻板。
作為講述青春故事的主題電影,折射的倫理觀念影響著社會大眾的文化心理。重視影片隱性話語中的不合理價值認同,也是對女性話語表達的一種維護。(中國婦女報 記者羅小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