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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邊遠省份一所高校教書，20世紀80年代，有幸得到來北京大學(xué)進修的機會，于是前前后后幾十年，結(jié)識了北京高校中文系幾位師長。雖然我從未敢自稱是他們的學(xué)生，但先生們的教誨和風采卻一刻未能忘，總想付諸筆墨。幾位先生的學(xué)術(shù)成果與思想精髓早有他們的高徒付諸各類報刊，無須我置喙，這里就描幾筆側(cè)影吧。
謝冕 郭紅松繪
謝冕老師，您咋不老？
幾年前的一個正午，中國美術(shù)館十字路口，馬路對面一個人正走在通往沙灘方向的五四大街上，紅光滿面，步履矯健，這不是謝冕老師嗎？我很想跑過去與老師打招呼，忽又覺不妥，老師是從一個會議上出來？還是去趕往另一個聚會？看那匆匆的腳步，還是不要打擾了。我遙望著老師遠去的背影，突然覺得，也許這獨自前行的身影，才是謝冕老師的常態(tài)。
我憶起1986年那個春節(jié)，正是詩壇“三個崛起”被攪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我趁回京探母的機會去拜望謝冕老師，老師說：“這個春節(jié)過得很清凈?！蔽毅等粺o語，又頗能理解地看著謝老師，是啊，趨利避害，人之本性，當天空黑云壓下時，絕大多數(shù)人第一反應(yīng)自是躲避。于是，謝老師有了難得的清凈，躲開喧囂也躲開了虛偽和繁雜。禍兮福兮？靜潭深流，先生的思緒在那一段安靜的環(huán)境中激烈地碰撞。不久，人們又一次見到了先生智慧的井噴，那從不見疲倦的身影又活躍在大大小小的會議和聚會上。他主持了批評家周末文藝沙龍，激活當代文藝批評，這些年，又組織編寫了《中國新詩總論》等幾套關(guān)于百年新詩的叢書，還一連出版了幾本著作。
一次會議間隙，幾個與會者圍著謝老師在花園小徑散步，周遭草青樹碧，時令不對見不到花。一行人說說笑笑，忽覺有淡淡花香襲來，有人說是梔子花香，有人猜測是茉莉花香，也有人說不對，像玫瑰花香，獨謝老師不語。大家東張西望，眼前仍是一片青碧，見不到嬌紅嫩紫，疑惑間，有敏感者覺得那香氛來自身后，齊轉(zhuǎn)身，落在后面的謝老師忽然伸出手，掌心中，赫然躺著一個小小的香水瓶，眾人認出這是賓館為客人們預(yù)備的，笑鬧聲中，謝老師不無得意地舉著這小小的香水瓶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臉上隱約老頑童的壞笑。一個小物件，便為眾人營造出花香四溢的美妙境界，這正是謝老師。處身青年學(xué)子間不多言語，總是滿懷興致地看著那些搶著說話的學(xué)生，或莞爾首肯，或垂眸凝思，偶爾一句提問，幾句解釋，三兩個字的點燃，便能營造出全新境界。
最早知道謝老師，是看到他和夫人陳素琰發(fā)表在《文學(xué)評論》上評作家張潔的文章，立刻被充盈于文字中的詩意迷住了，而文中那句“不老的是思想”深印在我的頭腦中。當時我以為，寫出這樣激情與凈美文字的，一定是兩個浸潤在詩歌中的年輕人。后來我去北大進修，得以結(jié)識謝老師。那是1984年，論年齡，謝老師和陳老師都已知天命，可我覺得，那篇文章就是他們夫妻二人自身的寫照。三十多年過去了，在我眼里，謝冕和陳素琰二位師長幾乎沒有變樣，我心中暗自疑惑：謝冕老師，您咋不老？其實細想想，人作為萬物之靈長所驕傲的，不就是具有高級思維嗎？思想不老，人便不老。
見到一篇寫謝老師的文章，提到當代文學(xué)作為一門學(xué)科，不斷涌現(xiàn)的新作品新思潮新現(xiàn)象，會讓研究者應(yīng)接不暇，而謝老師卻選擇了這個難度大的專業(yè)。評者是在贊美老師的知難而進，我卻覺得不止如此。謝冕老師說：“當代文學(xué)日新月異，是一門不斷生長的學(xué)科。”我以為，謝老師就是這樣一個“不斷生長”的人，他的天性是接近時時出新、不斷變化的時代，選擇當代文學(xué)做研究對象，初心絕不會是困難與否——盡管謝老師并不缺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氣。正如謝老師那篇文章的標題：《在新的崛起面前》，面對一個“新”字，“辛苦”即是享樂。
謝老師，您怎會老？想起您，眼前就會出現(xiàn)詩中描述的“總是少有閑暇的急匆匆的腳步，總是思考著的皺著的眉宇”（謝冕《永遠的校園》）的模樣。一位嚴謹?shù)膶W(xué)者，一位不知疲倦的思想者，一個謝絕冠冕的老頑童，生命長青。
趙祖謨 郭紅松繪
想起趙祖謨老師，不敢再叫疼
1984年秋，在北京最美的季節(jié)，我來到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進修，指導(dǎo)教師是趙祖謨。那個年代的進修生是很幸運的，校方像培養(yǎng)研究生一樣，根據(jù)進修生自己對研究方向的選擇，給每個人都配備指導(dǎo)老師，每周見一兩次面，學(xué)生匯報讀書進展情況，老師加以指導(dǎo)。正式拜訪趙老師時我內(nèi)心忐忑，不知該如何與老師交談。進得趙老師在北大西門蔚秀園的家，普通兩居室，沒有特別的裝修，落座，一杯清茶，溫厚的笑臉，爽朗的話語，頓時讓我定下心來。老師了解了我的概況，問我是否給《當代文學(xué)研究叢刊》投過一篇評論王安憶小說的文章，我羞赧地低下頭，趙老師卻馬上說：“寫得不錯，我們準備在第三期發(fā)表。”我驚訝地抬頭看向老師，簡直不敢相信，老師鼓勵我說：“我們歡迎這種重視文本分析的文章?！焙髞砦矣指嬖V趙老師《文藝報》發(fā)表了我的一篇小文，趙老師對我肯定后說：《文藝報》反映了1949年以來中國文學(xué)發(fā)展的道路，我希望你能耐下心來，把創(chuàng)刊以來的《文藝報》從頭看一遍，這樣就能把握中國當代文學(xué)發(fā)展的脈絡(luò)。遺憾的是后來我因種種雜事，無法專心完成老師的指導(dǎo)，但老師對我的鼓勵卻給了我信心。
1985年秋，國家的一切逐漸走上正軌，全國上下都在奮起直追，以彌補荒廢的十年。趙老師像大多數(shù)知識分子一樣滿懷激情，準備全力投入教學(xué)及學(xué)術(shù)研究，為此他做了一個決定：去醫(yī)院把困擾自己多年的腰椎問題解決。不料手術(shù)失誤，剛?cè)氩换蟮内w老師下肢全然失去知覺，而他的愛人張曉老師剛從外地調(diào)回北京，唯一的女兒陽陽只有三四歲。轟然一聲大山倒塌，未來也許是無邊的黑暗，我無法想象那一段老師度過了怎樣的日日夜夜。第二年暑期回京，我立刻去拜望趙老師，老師除了不能站起，仍然是一如過往的精神飽滿，坐在堆滿書籍雜志的書桌前侃侃而談：熱鬧的先鋒文學(xué)、厚重的尋根文學(xué)……每提到一篇當時的熱門作品，他都能細述情節(jié)分析結(jié)構(gòu)臧否人物，這得是多大的閱讀量！正是這樣“全力投入”工作，使他沒有念念于病痛的困擾。那以后，趙老師不僅主編了《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xué)專題研究》，幾次修訂了北大中文系當代室?guī)孜焕蠋熀蠈懙摹吨袊敶膶W(xué)概觀》，還堅持坐著輪椅去上課，帶出來幾屆研究生。
我是特別愿意聽趙老師講話的，不論是在課堂上講課，還是兩三人閑聊。老師喜歡講，他拒絕空泛和虛夸，不去說那些教科書上寫就的概念，也很少提抽象的理論，只注重美感與直覺。幾十年過去了，退休的我將精力轉(zhuǎn)向了創(chuàng)作，因為信任老師對小說敏銳的感知與獨到的眼光，我把自己寫的小說拿給老師看，老師對于我那本描寫知青生活的小說，給予了肯定，認為細節(jié)飽滿，地域特色鮮明；但對我特別看重的那本家族歷史小說卻嚴厲批評，說我過于拘泥于現(xiàn)實中的人物境況，而忽略了文學(xué)的典型性。
為了治療，趙老師住進了養(yǎng)老院，我們幾個當年的進修生準備去看望老師，但每次給老師打電話他都會說路太遠，你們也不再年輕，就在電話里聊吧。是啊，我們也不再年輕，但每當我因病痛難忍而質(zhì)詢生命的意義時，耳邊就會響起老師那清朗灑脫的聲音。這是一個做過八次大手術(shù)、每日要靠止疼藥維持的八旬老人??！可他總是用淡定的語氣回答對自己病情的詢問，仿佛疼痛折磨的不是他自身。而一談起近時期的小說和一些文學(xué)現(xiàn)象，語氣變得熱絡(luò)，思路仍是那樣清晰，記憶十分扎實。
想到老師，我不敢再叫疼。趙老師不僅給我以學(xué)業(yè)上的指導(dǎo)，更給了我一重人生的啟示：無論身外或身內(nèi)的順境與挫折，都是生命的題中應(yīng)有之義，敬畏生命，便坦然地迎接生命的所有。
劉錫慶 郭紅松繪
劉錫慶老師，那寬厚的胸膛
寫到趙祖謨老師，自然會想起由趙老師為我引薦的另一位先生，已經(jīng)離世的劉錫慶老師。劉錫慶是北師大中文系教授，以寫作學(xué)研究以及散文報告文學(xué)研究蜚聲國內(nèi)學(xué)界。20世紀90年代初，不記得是為了什么，趙老師對我說：“你可以去找找?guī)煷蟮膭㈠a慶老師?！壁w老師隨即給劉老師打電話介紹了我。我按老師給我的地址找到劉老師當時在北師大的住處，一座老舊的紅磚樓房。師母開了門，廚房似乎是迎著走道，我一進門就看到窄窄的過道對面窗前，半個高大寬厚的背影，似乎在灶前炒菜。我有些意外：這形象與我心中的名校名師似乎不搭界，同時又覺得自己來得真不是時候，便有些尷尬地站在窄小的門廳里。劉老師忙完活走出來，一張笑菩薩的臉，招呼我坐到擺在門廳里的方桌前，翻看我?guī)サ淖约旱膶Ｖc論文。看到《張潔的小說世界》，立刻說：“呃，這本書是你寫的？我剛買了一本?！本o接著就說：“你可以給《文學(xué)評論》寫文章?！蔽沂軐櫲趔@，《文學(xué)評論》，多么高大上的雜志，這是搞當代文學(xué)研究的人都期望能夠在上面見到自己名字的刊物啊。我訥訥地看著眼前這位初次謀面，高大壯碩又慈眉善目的先生，不知該說什么。劉老師當即給《文學(xué)評論》編輯打電話，直截了當說了幾句，就把電話遞給我。自那以后，我連續(xù)在《文學(xué)評論》上發(fā)表了幾篇介紹甘肅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文章，文學(xué)界同好關(guān)注這個西北偏遠省份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并認同甘肅作家作品中蘊含的“黃土魂魄”與“天馬精神”，劉老師是第一推動人。
前一段從媒體上得知北師大中文系的任洪淵老師也去世了。20世紀80年代初期，任洪淵以詩名世，后來聽說他到了北師大任教，我還頗為驚訝。最近看到任洪淵2018年紀念劉錫慶老師的文章，提到自己當年進北師大得力于劉老師“行事的簡潔明快”。劉老師與任洪淵當年曾是北師大同學(xué)，但二人并無多少交集，80年代初，任洪淵聽到北師大中文系組建當代文學(xué)教研室，便動了回母校的心思，可他年過四十，又沒有過硬的學(xué)歷。當他找到負責當代文學(xué)教研室的劉錫慶老師后，任洪淵寫道：“到了他家里，他坐在書桌前瀏覽我?guī)淼奈膶W(xué)期刊。……品評了幾句之后，他說出的話語震動了我：你來吧。中文系需要一個詩人或者作家，改變一下我們這里的氣氛?！薄案淖円幌挛覀冞@里的氣氛”，那還是80年代前期，各高校還沒有想到引進作家，劉老師就已經(jīng)顯示出他對國內(nèi)高校教學(xué)秩序的看法和學(xué)科建設(shè)的遠見。
這就是劉錫慶老師，一位真正的師長，熱情、寬厚，無私地提攜后輩，只看作品和成果，從不認關(guān)系。每次見老師之前，我總有些緊張，而一看到那寬厚的身影和那張彌勒佛般的笑臉，就會松弛下來。在《散文一樣的中文系》中，任洪淵寫道：“我第一眼就看到他明朗的面容，沒有什么要掩飾的，也沒有什么要張揚的。他的穿著，那么高大魁梧的身材，把那個年代的藍色中山正裝穿得那么休閑，隨意，有如性情散文的筆法，那么無主題的主題，無形式的形式。”詩人的語言，準確地描繪出學(xué)生眼中的劉錫慶老師。“坐在錫慶面前，誰都能看到他胸襟的明凈……有這樣明凈胸襟的文人，太少了?！?/p>
是的，這就是劉錫慶老師，明朗、明快、明凈，那寬厚的胸膛里，裝著的是一顆沒有瑕疵的心。（作者：許文郁，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退休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