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信息港 記者李紅鸞 近期,我省青年學者、譯壇新秀張倩綺的第二本譯著《親愛的提奧——凡?高傳》由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公開出版發(fā)行,這是繼她翻譯的《相對論》出版兩年之后的又一部翻譯力作。短短幾年時間,她就翻譯出版了兩部西方經(jīng)典作品,她是怎么做到的,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近日在昆明張倩綺家中對她進行了專訪。

記者(以下簡稱記):請介紹一下您是如何走上翻譯之路的?
張倩綺(以下簡稱張):開始從事翻譯工作是很偶然的機會。當時我正在北京語言大學國際新聞專業(yè)學習,為了更好地練習英語各方面的能力,我開始接觸一些英語聽譯方面的工作。就在這時我認識了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的高編輯,他們出版社每年都會采訪很多來中國宣傳電影的好萊塢主創(chuàng),采訪全程都用英語交流。因為我的專業(yè)是文化研究和電影研究,出版社常常會把影視有關的翻譯工作交給我來做。我從小生活在影視人集聚的廣電大院里,父母也是從事相關方面的工作,耳濡目染文化熏陶,我從小就對電影藝術(shù)感興趣。這好像正印證了那句話: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準備的。
2014至2016年間,我參與過《海底總動員2》《蟻人》《星球大戰(zhàn)》等好萊塢導演、主演的采訪工作。與此同時,我也從事一些文字性的翻譯工作,一開始主要是一些兒童插畫作品里的文字翻譯。在這些翻譯工作中,我的能力逐漸得到周圍人的認可。大三那年,出版社高編輯突然發(fā)給我一串書名,希望我在其中選一本翻譯。我仔細看了看,書單中有《物種起源》《幾何原本》《相對論》《基因論》《自然史》《通俗天文學》等。在這些書名中我第一眼看到《相對論》,就對它特別感興趣。一方面我覺得翻譯這樣一本早已為大家所熟知的書富有挑戰(zhàn)性;另一方面物理一直是我很有自信的學科。我曾經(jīng)擔任物理課代表,也是全系物理分數(shù)最高的女生。于是,我就與出版社簽訂了《相對論》的翻譯合同。之后的一切,現(xiàn)在看起來都很順其自然。我通過了試譯,就開始《相對論》的正式翻譯。大概兩年之后(2017),這本書就出版了。

2018年,我還受騰訊新聞的委托全程文字直播了第90屆奧斯卡頒獎典禮。很有意思的是,當時直播員是單獨的通道,所以,我以為沒人看我的直播。直到下播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有18.9萬人在看我的直播。大概就在2017至2018年這兩年,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對翻譯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
記:截止目前,您共翻譯出版了哪些著作?您選擇這些著作進行翻譯的初衷是什么?
張:截至目前,我出版過的譯作就是《相對論》和《親愛的提奧:凡?高自傳》,其中《相對論》在2017年第一次由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出版之后又于2019年由福建科學技術(shù)出版社再版為精裝版,于2020年由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再版并制作為電子書。
選擇翻譯《相對論》是我對物理最有自信也最感興趣,《相對論》也是我自己一直想讀的書。在偶然的緣分下,我就選擇了它,也可以說我和它就突然碰到彼此。
對比之下,第二本譯作《親愛的提奧》就更像是我內(nèi)心想要翻譯的作品。在《相對論》獲得出版之后,我前所未有地辨識到自己作為“翻譯者”和書籍扉頁“作者”的身份。也很巧,就在我翻譯的《相對論》出版后,一次看電視時突然看到關于翻譯家許淵沖的節(jié)目:這位西南聯(lián)大畢業(yè)的翻譯家,一位滿頭白發(fā)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坐在一臺老式電腦前緩慢地打著字,他說自己正在翻譯莎士比亞全集,每天不多翻也不少翻,就翻一千字。我深深為他的精神所震撼。
西南聯(lián)大是每一位熱愛文化、熱愛教育事業(yè)的云南人心里的一座高峰。記得在云大附中讀書時,當時的教育部主任時常說:我們云大附中的學生,心里要裝著西南聯(lián)大的精神。我在英國倫敦大學讀書時,這句話時時回響在腦海中,不斷激勵著我,感動著我。的確,西南聯(lián)大的歷史已經(jīng)過去了七十余年,可是它就像一顆種子,在我心里不斷成長。

我就是在許淵沖先生身上同時看到了老聯(lián)大人的縮影和翻譯家的精神,以及翻譯者可以為文化做出的不懈努力。翻譯不是一項容易的工作,詞語的選擇和句子的結(jié)構(gòu)都需要不斷地推敲、斟酌,而且需要有耐心,要與時間熬。翻譯完第一本書之后我本來沒有打算繼續(xù)翻譯,畢竟翻譯實在是一項大工程,而我也不是翻譯專業(yè)出身??墒窃S老先生的這種精神點燃了我,讓我對翻譯重新燃起信心.
《相對論》出版之后不久,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又找到了我,這次他們帶著《親愛的提奧》來,希望我盡快從英文版翻譯過來。我非常喜歡凡高,之前也讀過別的譯者翻譯的《親愛的提奧》??墒沁@本書篇幅實在太長,而出版社給出的時間又太短,我險些想要放棄??墒俏矣终娴暮芟矚g凡高,我想大概每一個對藝術(shù)稍微有了解的人都很熱愛他,熱愛他對生活的熱愛,感動他的感動,痛苦他的痛苦。我想要借這次機會進一步了解他。所以在跟出版社反復溝通了翻譯期限后,我立刻就開始著手翻譯。
記:您的譯作在哪些方面取得了突破?亮點在什么地方?
張:出版社找到我翻譯《相對論》的時候說,這一套書的概念是“以青年的話,給青年閱讀”。
換句話說,就是讓青年譯者來翻譯,讓青年學生更好地理解科學經(jīng)典。因此語言要求是簡練易讀,既要強調(diào)專業(yè)性,也要讓普通讀者方便閱讀。我相信我的英語理解能力,也相信我的基礎物理知識,所以我就開始翻譯了。翻譯前言的時候,我就深受愛因斯坦話語的鼓勵和啟發(fā),他說,這本書是寫給“從科學和哲學角度對相對論持有廣泛興趣的人”,而“閱讀這部作品的讀者需要具有準大學生的受教育水平”。這說明這本書和其中的理論就是為了給科學和哲學愛好者寫的,“準大學生”更是說明,其中的理論是基礎之基礎,讀者們只要耐下心來讀,就可以讀懂。
當然,為了盡可能專業(yè)地呈現(xiàn)這部物理經(jīng)典,我從圖書館借來了三種不同的《相對論》譯本,從中對照物理學關鍵概念的譯名,觀察科學讀物的翻譯邏輯和語句順序。在這個過程中我學到很多,但是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足。尤其是在英中對照的過程中,很容易就能發(fā)現(xiàn),之前的中文譯本常常陷入字面翻譯的陷阱。譬如,在翻譯句子時沒有重新整理其中的邏輯,導致翻譯不通順,因此讀者難以閱讀,更難以理解。另一個問題是,之前的譯本不乏名家翻譯的,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語言體系,可是在當下閱讀起來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年代感,這樣對年輕人的閱讀會有一定的影響。還有一些譯本對愛因斯坦的原文進行了刪減和重新編輯,有的章節(jié)直接消失了,但是也對有的知識點進行了補充說明。
在翻譯的過程中,我尤其關注上述前兩個語言問題:盡我最大的努力充分理解愛因斯坦的本意,對語句順序重新編輯,以便讀者以中文邏輯直接理解文本。與此同時,我盡量保持譯文的簡潔精煉,極力用標準的中文,不刻意彰顯自己的翻譯風格,也不刻意留下年代感。對于全篇來說,我嚴格按照《相對論》英文原文的意思和結(jié)構(gòu)來翻譯,沒有進行任何刪減,甚至補充了譯者注,并在每章末尾進行知識點科普。
不過稍有遺憾的是,在其中一個再版的版本中(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版本),編輯在我翻譯的原文之前加入了兩篇自述和一篇代序(都不是我翻譯的)。我感覺有些失望,感覺自己的作品被篡改了。
《親愛的提奧》顯然與《相對論》不同,因為《親愛的提奧》是書信集,是凡高多年來與弟弟提奧通信的節(jié)選,甚至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是文學作品。而文學作品與科學論文的翻譯有很大的不同。在《親愛的提奧》中,我尤其關注的是如何用語言組織思想和營造情感。但是這不代表文學作品的翻譯就不需要專業(yè)性,實際上恰恰相反,《親愛的提奧》中涉及了很多繪畫方面的專業(yè)問題。比如說,凡高在信中常常與弟弟交流自己看到了哪些人的畫作,他們好在哪,不好在哪;他還與弟弟交流自己最近在做素描或者版畫的練習,其中哪些技藝需要再改進。他也常常討論自己最喜歡哪種紙張、哪種鉛筆、哪種顏料......這些都是專業(yè)的問題,需要譯者也耐心學習,補充自己的知識盲點。
所幸我是藝術(shù)愛好者,在翻譯的過程中我不斷在維基和百度百科中切換,尋找凡高在信中提到的人名、地名和各種美術(shù)材料的背景資料,并將其一一注釋。我相信這在當下已有的譯本中還是很少見的。
另外在語言上,我采取的策略是,還原一個真實的凡高。就目前而言,我認為不僅凡高本人,連同他的語言也被極度優(yōu)美化和浪漫化了。我不知道他的荷蘭語原文是什么樣子,不過在我所閱讀到的英語原著中,凡高是一個用詞簡單,情感直接的人。而他打動人的地方,其實就在于他的“拙勁”。
他顯然是聰明華麗的反面,他倔強而執(zhí)著地做著自己熱愛的事,日復一日地出去畫畫。他穿著簡樸,可是才華橫溢。即便自己光著腳,他也要用最貴的顏料,因為只有那個顏色是他想要的。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而我就希望從語言上還原這樣一個凡高,他窮困潦倒,每天都很焦慮,可是在他身上有某種堅持,執(zhí)著和熱愛,那么動人,好像永遠都不會被生活的痛苦消磨掉。
記:在您的譯作中,您最感到欣慰的是什么?
張:最欣慰的,大概是能夠以翻譯這樣一種方式與愛因斯坦和凡高從文字上親密接觸吧:一詞一句地閱讀,在腦海中構(gòu)想他的世界。我時常感概的是,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工作,不僅可以去接近這些強大的能量場,在閱讀和翻譯的時候共享文字里的時間,還可以把他們的所思所想再傳遞下去,讓更多人看到。大概只能說,感謝翻譯。
記:翻譯被稱為“第二次創(chuàng)作”,請談談您的翻譯體會。
張:翻譯的確是一個二次創(chuàng)作的過程。翻譯的理論分為各種流派,包括怎么理解“原作者的意圖”,怎么理解“信達雅”。有的人推崇優(yōu)美和詩意,有的人推崇簡單和樸素;有的人支持把英文的語境替換為類似意味的中文語境,比如翻譯中使用很多中文俗語和諺語,有的人支持在不影響英文語境和文化氛圍的情況下使用中文邏輯進行書寫,有的人則完全保留英文邏輯和英文詞匯。說起來可能只是幾個標志性的流派,可是經(jīng)過不同的手,大腦和靈魂,翻譯出的文字和意境卻是千差萬別。這里或許能聯(lián)想到一個中國人熟知的表達,“一千個人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不過很有趣的是,就連這個看起來非常洋式的表達,其實也是中國的獨創(chuàng)。
要繼續(xù)討論下去的話還可以更哲學,那就是語言到底能不能被翻譯,換言之,翻譯必然有其有限性,有其不可翻譯性,可是界限到底在哪。如果將所有的細節(jié)放大,我們于是有理由懷疑,任何為了翻譯做出的嘗試,比如任何一次語句的修改,句式的改變,主語的前置或者后置都會影響閱讀理解。這種影響可能不是宏觀意義上的,因為從整體來說你還是理解了某種理論,某種情感;可是它會影響你如何理解它,就像你是先聞其聲再見其人,還是先看到這個人,再了解他的性格。我在翻譯的過程中常常陷入這樣的思考,有些時候會很糾結(jié),會很沮喪,因為你大概無法從語言的轉(zhuǎn)譯中完全還原這個文本;可是換一方面來說,這些并不能以我的個人意志為轉(zhuǎn)移,就像我不能改變我,我也成為不了別人,我能且僅能抓住“自己”這棵稻草,去翻譯出我所理解的《相對論》和我所理解的凡高。
記:能否簡單談談,在您的心目中,什么樣的翻譯算得上是一部好的譯作?
張:從我個人的審美和閱讀喜好來說,我更偏向于保留外國文字風貌但精心梳理過行文邏輯的譯作。我認為翻譯應該保留別國語言的特色和文化背景。語言是文化的媒介,每一種語言都有其獨特的詞匯和氣質(zhì),也賦予了訴說者不同的感受能力。若要將某一門外語的獨特感受完全翻譯成中文式的感受,我認為實在是折損了這門語言的妙處??墒侨绻A暨@種語言的靈性,又要用中文轉(zhuǎn)述、表達出來,那么受到考驗的不僅是中文本身的靈活性,更是譯者對兩種語言體系及其語言背后的兩種不同文明的掌握程度。其中的抉擇、權(quán)衡、平衡,既很難掌握,又一言難盡。
以我的閱讀和翻譯經(jīng)驗,我還不敢妄斷哪些譯著是好的譯著。不過我有一個小例子,在我心中算得上是翻譯中的神來之筆,這或許能代表我的翻譯理念和審美基礎:那就是傅東華先生把Gone with the Wind 翻譯作《飄》,實在妙極。Gone with the Wind,如果平白地翻譯過來,應該是“隨風而去”或“隨風而逝”,雖然中文中也有這樣的表述,但是傅先生更品味到,Gone with the Wind,是風吹過的韻味,可能是吹起一片樹葉,或是水中的漣漪。而結(jié)合起原著,似是人卷入時代中的無奈,也或是塔拉莊園中花草樹木的永恒,其中的況味還得個中人來體會。無論是“隨風而去”還是“隨風而逝”,其中都暗含了一種滄桑。而風吹過的狀態(tài),實際上就是“飄”,唯有“飄”保留了這種開放的體悟的可能,可以是人在歲月的河流中飄零,也可以是不經(jīng)意的微風。翻譯作“飄”不僅更有詩意,還作了留白的處理,所以在我看來實屬翻譯的絕佳案例。
記:在翻譯過程中您是否碰到過特別的困難?比如“言不盡意”這樣的表述困境?
張:這樣的情況非常常見,我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又是自己摸索訓練的譯者,所以幾乎逐句逐段我都會糾結(jié),糾結(jié)于用詞、語態(tài)、句式等等。但是最后一定會找到一個內(nèi)心認可的答案。我大概就是我的工作和寫作方式。不僅用詞需要考量,句與句之間的韻律和氣質(zhì)也要考量。所以我大概并不是一個天才式的文字工作者,而是一個需要運用拙勁去嘗試構(gòu)建文字的人。當然也不能總是那么嚴謹,有些時候還是得有豁出去的勇氣。這或許就是我和凡高相似的地方。
特別的困難其實是時間。我的翻譯方式還是屬于工匠式的,但是現(xiàn)在的出版物其實更注重效率,所以我的工期常常會滯后。這并不是一個拖延的問題,而是出版業(yè)工業(yè)化和市場化帶來的“所需要的勞動時間”與“市場要求的生產(chǎn)期限”極度不匹配的問題。結(jié)果就是很多譯者會使用機翻配合后期修改的方式來保證工期,而犧牲掉了文字在大腦里反復醞釀的時間。如果靈魂不和靈魂碰撞和相遇,如果靈魂不對靈魂受托和負責,那樣的譯作,我認為不能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譯作。再加上文字出版物的翻譯價格遠遠低于其他翻譯價格,這就是文字譯者越來越少,翻譯類出版物質(zhì)量不高的原因。我認為這是目前文字翻譯行業(yè)最大的困境。
記:如果有讀者向您請教“在開始正式翻譯作品之前,需要什么樣的知識積累和準備?”您會給他(她)什么樣的建議?
張:如果要開始嘗試翻譯,最基礎地是要保證自己是否能夠理解原文,首先是對外文的掌握程度,其次是對需要翻譯領域要有一定的知識。還有是最好對原著有著強烈的熱情和好奇心,它們會支撐你度過漫長而煎熬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