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頂部
在昆明市盤龍區(qū)文旅局工作的文史專家田凡老師送我一本書《龍頭一年》，作者是石磊，特意介紹作者的父親石璋如先生曾在抗戰(zhàn)時期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遷入龍泉古鎮(zhèn)生活，石璋如先生是考古專家，書中有大量石璋如先生當時拍攝的龍泉古鎮(zhèn)圖片。我接過書，迫不及待地翻閱，發(fā)現(xiàn)兩張抗日演出的劇照，戲名為《熱血忠魂》，引起了我的興趣，是因為標注藝專在龍泉小學前演劇。順著龍泉、藝專關鍵詞，我追索那時期的往事。
藝專在龍泉小學前演劇,演的是抗戰(zhàn)劇本,名為”熱血忠魂”。來源：石磊《龍頭一年》
藝專在龍泉小學前演劇。來源：石磊《龍頭一年》
龍泉古鎮(zhèn)是現(xiàn)在人們的叫法，在抗戰(zhàn)時期稱龍泉鎮(zhèn)，鎮(zhèn)公所在龍頭村，也叫龍頭街。因日機轟炸昆明市區(qū)，不少機構遷駐龍泉鎮(zhèn)，如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中國營造學社、北大文科研究所、清華大學文科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等機構，梁思成、林徽因、聞一多、朱自清、傅斯年、吳征鎰、馮友蘭、金岳霖等許多名家也寓居過龍泉鎮(zhèn)。
藝專劇照出現(xiàn)在龍泉鎮(zhèn)，反映當時龍泉鎮(zhèn)是昆明周邊比較重要的集鎮(zhèn)，藝專學生將龍泉鎮(zhèn)作為抗日宣傳的陣地，用藝術為武器開展抗日救亡活動。深究此照，引出鮮為人知的藝專在昆明辦學史。
藝專是抗戰(zhàn)時期國立藝術?？茖W校的簡稱，也稱國立藝專，1938年3月成立于湖南沅陵，由國立杭州藝術?？茖W校和國立北平藝術?？茖W校合并而成，為當時東亞最高等藝術學府。是年底，國立藝專因日軍進逼湖南，舉校遷往昆明。
學校采取師生分散自行前往昆明的方式，人手一張遷徙圖，約定中途在貴陽集中休整。部分學生選擇了乘車，也有部分學生先步行后乘車，還有以李霖燦、夏明、李浴等7位學生“一路畫畫，徒步去昆明”。乘車的師生離開沅陵不遠，在冷水灘遇上了百多號土匪。據西南進出口物資運輸總經理處調查：國立藝專租用2416號車裝運物資，1938年12月14日上午十時行至冷水灘遇百余名土匪搶劫，車上有藝專學生十三名，被搶去行李、錢等物。
圖為西南進出口物資運輸總經理處調查報告。作者：香格里拉·江楚
師生們在貴陽休整期間， 1939年2月4日遇日機大轟炸， 全市被炸毀街巷42條,房屋1334棟,死亡人數(shù)528人,重傷735人受災人數(shù)6247人。轟炸引起大火整整燃燒了三天三夜。全市四分之三的店鋪在大火中化為瓦礫，國立藝專師生的行李也被燒毀。
經歷數(shù)劫，目睹日本侵略給中國帶來的苦難，國立藝專師生義憤填膺，深藏在心頭的仇恨,比淚水更多,比痛苦更深!激發(fā)了為藝術戰(zhàn)的使命擔當。步行的團隊成員夏明給同行李浴贈言:使我們千萬同胞無家可歸，到處流浪的，是誰？是萬惡的日本帝國主義！我們要重見故鄉(xiāng)，只有大家團結一致，把日冠趕出。希望老兄處處為國家民族努力邁進，理想的將來一定會實現(xiàn)的。
國立藝專師生歷經千難萬險，大部分在1939年春節(jié)前后到達昆明，徒步團的三位同學（其他人中途離隊了）李霖燦、夏明、李長白（在貴陽加入徒步）也于1939年3月3日投入昆明懷抱。流漓失所、漂泊一年多的國立藝專師生在昆明暫時獲得安身辦學時光，同學們對社會現(xiàn)實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會，拋棄象牙塔中的幻想，將對敵的仇恨轉化為學習動力和抗戰(zhàn)決心，同學一邊學習課業(yè)，一邊開展抗日宣傳。
當國立藝專遷入昆明后，中共云南省工作委員會青年工作委員會派人接觸國立藝專進步學生，在國立藝專建立了“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簡稱“民選”）組織，先后有劉竦、陳明、李玄劍、譚興錚、黃德位、瞿蔚春、黃克靖、葉百令、楊道敏、李秀雯、王晉奇和劉傅輝等一批學生成為“民先”隊員。在中共領導下，“民先”開展了大量抗日工作。陳明在《抗日時期藝專中共地下黨的活動》文中寫到：1939 年9 月18日在昆明龍泉鎮(zhèn)上舉行抗日宣傳活動,這次活動通過話劇、歌詠、演講、街頭畫展和壁畫等形式進行了有聲有色的宣傳,戳穿了投降派的陰謀,在龍頭鎮(zhèn)（筆者注：龍泉鎮(zhèn)龍頭村）周圍成千上萬的人民大眾心靈里,激發(fā)起同仇敵愾的抗戰(zhàn)熱情,為藝?？谷招麄鲗懴铝斯廨x的一頁。參加此次活動的鄒佩珠回憶：我們班里有進步的同學，搞了一個“九一八”的宣傳活動，我們組成了演出隊和訪問團，了解鎮(zhèn)里有多少人參加抗日戰(zhàn)爭，然后作我們宣傳抗日活動。別看這個活動，還是團結了各方面的人來共同抗日。
筆者根據國立藝專學生陳明和鄒佩珠的回憶作為線索，在云南圖書館查閱當年的報紙，發(fā)現(xiàn)《益世報》1939年8月12日第4版對國立藝?；顒訄蟮馈皣⑺噷W生自治會宣傳隊第一分隊，為紀念‘八一三’，該隊步行龍頭村宣傳，計該隊分為戲劇、歌詠、壁報、漫畫、慰問等組?！?，史料與學生回憶基本一致，但需指出國立藝專在龍泉鎮(zhèn)龍頭村進行抗日宣傳的時間是1939年8月12日，是紀念“八一三”事變、淞滬抗戰(zhàn)，而非學生說的紀念“九一八”。
圖為國立藝專學生自治會宣傳隊第一分隊在龍泉鎮(zhèn)龍頭街進行抗日宣傳，第二排左五為鄒佩珠。來源：鄒佩珠《國立藝專遷昆往事》
國立藝專在昆明辦學期間，還先后在昆明的官渡古鎮(zhèn)、近日樓、文廟、基督教云南青年會、云南大學致公堂等地舉行畫展、戲劇的抗日宣傳。學生吳冠中回憶“在昆明還搞過一次規(guī)模較大的義賣畫展，展出部分師生作品，用售票抽簽得作品的辦法，售款全部捐獻抗日”。學生劉鴻逵講述“1939年國立藝專到昆明不久，由同學組織的宣傳隊到官渡鎮(zhèn)進行抗日救亡宣傳活動。邱璽先生帶隊，我是隊員。宣傳隊分繪畫和戲劇歌詠兩組，繪畫組同學在街頭和廣場展出宣傳畫，向群眾解說；戲劇歌詠組在街頭演出《放下你的鞭子》和抗日救亡歌曲。我和幾位同學在鎮(zhèn)子里里外外墻上寫標語。官渡鎮(zhèn)一下就紅火了一整天，群眾從四面八方趕來看戲，聽歌，聽演說”。
因抗日宣傳的需要，國立藝專的師生們創(chuàng)作了大量木刻畫，一方面將作品發(fā)表在報刊，另一方面大量印制宣傳品和辦義賣展覽，將云南抗戰(zhàn)時期的木刻版畫創(chuàng)作推向巔峰。國立藝專學生黃榮燦是《云南日報》最活躍的國立藝專木刻版畫作者，僅1939年就在《云南日報》發(fā)表《擴大七七貢獻運動》等作品8幅，他還撰寫《現(xiàn)階段青年藝術家的責任》一文，刊登在1939年11月10日《云南日報.南風》，呼吁藝術工作者“民放的解放，一天沒有爭取到手，就要一天不放棄自己的藝術責任，要反映時代，反映現(xiàn)實、不要離開了抗戰(zhàn)的群眾，不要離開自己的崗位，加緊工作，學習，斗爭！在集體生活中把自己鍛煉成一個抗戰(zhàn)過程中有力的戰(zhàn)斗員，緊握著斗爭的武器----藝術，把敵人趕出我們的國土”。
通過學生的抗日救亡活動，中共云南省工作委員會青年工作委員會在國立藝?！懊裣取标爢T中發(fā)展了陳明、李玄劍、譚興錚入黨，1940年8月成立了中共國立藝專支部，陳明任書記。從這時起,以黨支部為核心,依靠民先隊員和積極分子,團結了廣大師生堅持抗戰(zhàn)、堅持團結、堅持進步，推動中華民族藝術復興。
國立藝專在昆明抗日救亡這段歷史，由不同的見證者通過回憶錄和圖片記錄下來，揭示了國立藝專在國難當頭，以藝術為武器，喚醒國人的抗戰(zhàn)意識，體現(xiàn)了擔當?shù)挠職夂褪姑?。國立藝專?940年10月離開昆明，后來發(fā)展為中國美術學院等院校。中國美術學院一直不忘來路，以國立藝專的孤火傳薪苦難史激勵師生崇德尚藝，將國立藝專的紅色基因融入中國美術學院的精神。近年來中國美術學院的領導和師生不斷來訪昆明尋根，庚續(xù)紅色血脈。2019年7月中國美術學院組織部盛晨霞副部長和教務處胡敏副處長率研究生校史研究分隊；2019年12月中國美術學院時任書記錢曉芳、黨院辦副主任豐嫦、校史專家劉元璽；2021年7月中國美術學院黨史學習教育紅色尋訪分隊；2021年10月中國美術學院黨委孫旭東副書記、團委書記卓小美、團委組織建設中心主任吳詩倩、建筑藝術學院分團委副書記劉新成，先后來到昆明考察了中共國立藝專支部活動舊址、國立藝專在昆明辦學舊址和龍泉古鎮(zhèn)，我先后陪同，感受到中國美術學院領導和師生對國立藝專的深厚情懷及對先師們的敬仰。孫旭東副書記深情地說“走訪國立藝專辦學舊址，感慨于80多年前民族危亡之際先師們的艱辛、堅持和擔當，感恩于昆明市各級政府和有識之士對這段歷史的保護、挖掘、整理和宣傳。我校當以此為教材，激勵師生繼往開來、博約弘毅，早日建成世界一流美術學院，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貢獻國美力量！”（作者：香格里拉·江楚）
圖為孫旭東（右三）、卓小美（右二）、吳詩倩（右一）、劉成新（左一）、田凡（左三）參觀龍泉古鎮(zhèn)國立藝專記憶館。作者：香格里拉·江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