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武義的群山褶皺里,藏著一個畬漢共居的小山村——梁家山村。邂逅之時,頗有幾分秘境探幽的驚喜。
一條溪流從群山中由北向南游來,穿村而過,村莊居于河谷兩旁。黃色是村莊的主色調(diào),黑色是村莊的副色調(diào)。黃的是夯土墻,黑的是小青瓦。一座座老屋宛如一冊冊古書,插在青山的書架上,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如今,許多老屋已改造成富有情調(diào)的民宿,整個山村正在打造民宿村,裝幀一新,靜待有緣人翻閱。
翻到的第一頁,很可能就是村口的拾云山房。拾云山房還有一個有趣的名字——牛欄書屋。書屋所在之處,原先是一座牛欄房,坍塌后被拆除,改建成了如今獲獎無數(shù)的書屋。書屋共兩層,這樣的高度,使它很好地融合在村子的環(huán)境中。人生需要留白,藝術(shù)需要留白,房子也需要留白。書屋深諳其道。其首層就是一處留白,它不是實的,而是空的,十根結(jié)構(gòu)柱懸挑架空,支撐起二層。如此一來,遠(yuǎn)遠(yuǎn)看去,書屋就仿佛一朵云,飄在村中。村民可以在此喝茶聊天,孩子們也可以在此玩耍。首層天井水池的設(shè)置,亦是一處絕妙的留白。有陽光時,形成一道光影;有雨水時,產(chǎn)生一點漣漪;有空氣時,感受一縷微風(fēng)。無所有而無所不有,妙造天成。書屋二層有兩圈回字形的松木書架,書架留出很多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洞口。在回廊間漫游,視線和空間通過洞口被打開。透過洞口,可以看到看書的人,還可以看到更遠(yuǎn)的窗外,和遠(yuǎn)處的青山綠樹對話。書架的留白使空間的邊界消隱了,人、書、景渾然一體,無比貼近。而書屋,又何嘗不是民宿的一處留白、村莊的一處留白呢?
民宿就地取材,用土、石、竹、木等組成一個鄉(xiāng)土詩意空間。夯土墻面、毛石墻基、水磨石、石板路、竹簾、竹格柵、木梁架、木家具……原生態(tài)的構(gòu)架與裝飾,是對鄉(xiāng)村記憶與智慧的尊重、融合、優(yōu)化與延續(xù),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情懷,那么自然,又那么妥帖。原夯土房上拆下來的土料被重新夯筑為墻體,石頭墻的每塊石頭都順其形態(tài)安排位置,老房子上的瓦鋪到了新房子的屋頂上,竹格柵把村道、庭院、梯田、古樹等變成了一張古畫卷軸,小青瓦砌成的墻有著流水的曲線,木梁架木家具溫婉的黃質(zhì)樸而親切……
每一間客房都是獨立的景觀房,開窗即景,或是悠悠青山,或是潺潺小溪,或是蒼蒼古木,或是層層梯田……你可以依云居,可以伴山居,也可以詠泉居,還可以聽風(fēng)居。與天地共宿,不再是一個夢境,而是一個觸手可及的現(xiàn)實。
云是村中的???,特別是清晨或雨后。坐看云起,潔白的云霧一絲絲、一縷縷、一團(tuán)團(tuán)、一浪浪在山谷間來回游走,飄動著,繚繞著,翻涌著,時而散開,時而聚攏,把山浮了起來??丛频娜怂坪跻脖桓×似饋?,飄然欲飛。俯仰之間可拾云,此時此刻,誠覺世事盡可釋然。山也好看。安下心來,仔仔細(xì)細(xì)地看,山的姿態(tài)和容色之豐富,會出乎你的意料。遠(yuǎn)近高低不同,晨昏晦明不同,翠竹成林的地方與古木森森的地方不同,山花爛漫之際與蘆葦飄雪之際不同,有了溪水不同,有了小橋不同,有了梯田更是不同。流水為琴,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語,在山間輕攏慢捻。風(fēng)的腳步,葉子最清楚,花香最清楚,聽風(fēng)者飄動的發(fā)絲最清楚。
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適合慢慢地做一些慢慢的事。品一壺好茶,是最好不過的。好山好水出好茶。武義的青山綠水孕育了武義茶,“茗”聲遠(yuǎn)揚(yáng)。茶葉也是梁家山村最重要的經(jīng)濟(jì)作物。煮上一壺當(dāng)?shù)氐母呱讲?,?xì)細(xì)品茗,讓時間在裊裊茶香中不疾不徐地走過,豈非最美不過的時光。也可以去拾云山房看看書,讓陽光的漣漪一波一波地漫延,溫暖一個靜謐而豐盈的午后。也可以關(guān)心一下糧食和蔬菜,去水碓房體驗一下石臼磨麥,去豆腐坊體驗一下制作豆腐,尋找久違的鄉(xiāng)土情懷。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在露臺上曬曬日頭、打打盹,也是很好很好的。夜晚的時候,就去看一看久違的星空,看星星怎么給夜的黑裙縫上一顆又一顆鉆石。要不,就去找一找螢火蟲,跟著那一閃一閃的小燈籠散散步。
去村中走走也好,時不時地,你就會和陶淵明的詩相遇,比如“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比如“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比如迎面走來一個“帶月荷鋤歸”的老人。有時候,也許就和一個高山杜鵑一般明媚的畬族姑娘擦肩而過。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在梁家山,在大山的深深深處,與天地同在,與自己同在。一切美好,如約而至。(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