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西安的大唐不夜城步行街成為全國人民關(guān)注的文化旅游景點。在彩燈高懸的大雁塔之下,街衢中歡聲笑語、人流如織,盛唐長安風(fēng)情與現(xiàn)代西安魅力融為一體,令人回味無窮。早在唐代,大雁塔一帶就已是士民爭相游賞之地。大雁塔始創(chuàng)于唐高宗永徽三年(652年),由高僧玄奘所倡建,是唐長安城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千余年來與黃鶴樓、滕王閣等名樓一直是海內(nèi)登臨之名勝。
很多人以為唐代大雁塔的外形就和我們今天所看到的一樣,其實不然。據(jù)唐代《慈恩傳》載,其塔“仿西域制度”,有五級,“并相輪、露盤凡高一百八十尺”。也就是說大雁塔初創(chuàng)時是仿西域式樣建造的五層方塔。然而西化造型的雁塔并未能長久,經(jīng)過50年風(fēng)剝雨蝕,塔身日漸頹壞,武則天長安年間(701—704)又按照中國木構(gòu)建筑形式改建為十層磚塔。唐代宗時進(jìn)士章八元《題慈恩寺塔》詩云:“十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風(fēng)”,可以想象其巍峨盛況。
唐末長安城被毀,大雁塔雖幸存但殘損嚴(yán)重,五代后唐時復(fù)加以改建修復(fù),此時的塔貌在北宋張禮所作《游城南記》中有真實描述。書中記載“(長安中)重加營建至十層……塔自兵火之余,止存七層”,唐宋詩文的兩相呼應(yīng)讓我們對大雁塔的沿革有了更清晰真實的認(rèn)識。明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該塔再次大修,在維持塔體造型基礎(chǔ)上整體外砌了60厘米厚的包磚,由原來的瘦削高挑變成了如今敦厚雄壯之形制。
無論如何改建,雁塔的高崇在任何時代都毋庸置疑,為一方亙古之壯觀。尤其在唐代,其地下鄰水流屈曲的黃渠,南至終南山之南五臺,北對大明宮含元殿,成為長安士民最愛登臨的形勝之地。
當(dāng)寒冷的冬季過后,春天正式拉開序幕。身處皇宮新年御宴中的崔日用,登殿堂之高、賞皇家之樂,還不忘抬頭南眺與大明宮遙遙相對的雁塔與曲江,在瑤筐開寶勝、彩筆頌春椒的節(jié)慶儀式中誦吟出“曲池苔色冰前液,上苑梅香雪里嬌”的詩句。
仲春之后,長安天氣漸暖,登臨雁塔看到平時空中飛翔的禽鳥如在腳邊徘徊,極目遠(yuǎn)望山巒崗岳、原隰相間,清晰可辨;回首城內(nèi)宮闕樓臺、城垣池囿,似在眼前,黃昏之時細(xì)雨落下,整個長安一派“落日鳳城佳氣合,滿城春樹雨濛濛”的祥和氛圍。若逢晴明之日,塔下牡丹院中花團(tuán)錦簇,得意士子不免吟出“澹蕩韶光三月中,牡丹偏自占春風(fēng)”的喜悅。有人歡喜有人愁,白居易目睹春色將盡,“惆悵春歸留不得,紫藤花下漸黃昏”,似乎在感嘆年華易逝。喜喜憂憂,時光也在一次次雁塔游賞中流淌而過。
唐時長安的盛夏酷熱難耐。夏日來塔登攀多只為避暑降溫。中唐時頗有詩名的劉得仁,用《夏日游慈恩寺》《慈恩寺塔下避暑》兩首詩,把寺塔帶來的清涼、游人數(shù)量之多描述得淋漓盡致?!昂翁幭L日,慈恩精舍頻”“古松凌巨塔,修竹映空廊”,安靜納涼固然好,既至塔下何不登臨?“閑上凌虛塔,相逢避暑人”,原來想通過登塔得清涼的人不在少數(shù),可扎堆避暑的壞處就是“卻愁歸去路,馬跡并車輪”,來時好好的,回時卻大堵車了……
秋季天朗氣清,引得大家紛紛前來大雁塔登高眺遠(yuǎn)、以暢秋志。景龍二年(708年),中宗李顯帶著宮妃侍女、王公大臣直接在大雁塔上過了個重陽節(jié)。普通官員平日工作節(jié)日休息,而御用文人則是平常沒事節(jié)日加班,半天工夫上官婉兒就和學(xué)士、高官20多人一口氣做了30多首奉和詩。“獻(xiàn)壽菊傳杯”“雜佩冒香萸”等句呈現(xiàn)出君臣同樂、菊萸飄香的景象。而“咸英調(diào)正樂”“開筵妓樂陳”的歌舞宴樂則直接將長安歡愉的節(jié)日氛圍拉滿。
對于大多數(shù)長安人而言,塔下呼朋引類永遠(yuǎn)是更現(xiàn)實的生活。春夏秋冬,變換的只有季節(jié),不變的是雁塔游賞之情。塔下論道、休憩、煮茶、對弈,伴著竹林、碧池、寒泉、青苔好不雅致。而密友之間,哪怕是芝麻綠豆的小事也要你來我往地寫幾首詩說道說道。尤其是白居易和元稹這一對老友之情,在大雁塔下都有流傳:“閑行曲江岸,便宿慈恩寺”“游想慈恩杏園里,夢寐仁風(fēng)花樹前”。而那些描繪環(huán)境的詩歌更是觸到塔周圍的角角落落,留下“蕭蕭遠(yuǎn)塵跡,颯颯凌秋曉”“送暖初隨柳色來,辭芳暗逐花枝盡”的風(fēng)雅。
唐李肇《國史補(bǔ)》云:“唐進(jìn)士既捷,題名于慈恩寺塔,故今謂之雁塔題名。”大雁塔周圍還是唐時新科進(jìn)士聚會之處,“雁塔題名”更是流傳千古,成為高考得勝的代名詞。
往事越千年,如今,唐人題名皆已隱于塔壁之內(nèi),得意與失意也都化為過往云煙,只有大雁塔依然屹立不動,默默注視著人世間的滄桑變化。塔下往來歡暢的游人,在誦讀掛滿唐詩花燈的同時,是否還能體會唐人當(dāng)年的心境呢?(中國文化報 孟欣 崔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