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亮了,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逐漸匯聚在昆明老街,擁抱著一天當中難得的閑暇。這是2023年夏末的某個傍晚,彼時,位于馬家大院二樓的小劇場,一場昆明脫口秀俱樂部的開放麥(脫口秀的一種形式)正準備上演。

晚7點半,只見劇場外的幾個年輕人分散站在“回型”走廊上:有的來回踱步,間或揮動手臂,口中念念有詞;有的安靜地坐在角落,低頭修改手稿,神情專注……
臨近演出,觀眾陸續(xù)入場。其中年輕人居多,也有中年夫妻相伴而來。40多平方米的小劇場,沒一會兒就坐得滿滿當當。
舞臺上,唯一的道具——話筒已經(jīng)就位,靜等演員上場。就在那一刻,你能清楚看到,坐在最前排的觀眾與舞臺之間,幾乎觸手可及。

晚8點,劇場燈滅,一道光束從后方射向舞臺,一場制造快樂的脫口秀演出正式拉開帷幕。
上臺
有學生有警察有銷售經(jīng)理
“一場開放麥,就是有老的演員來講新段子,新的演員來練膽子的……所以我們今天的演出,不保證好笑,但是可以保證絕不退票……”“我做個小調(diào)查,今天第一次來看線下脫口秀的,麻煩你舉個手。三分之二都第一次看啊,哇,這么多,等你們看完就知道,這個演出為什么沒有回頭客了……”

伴隨著主持人插科打諢式的調(diào)侃,現(xiàn)場觀演情緒逐漸松弛下來。即使面對主持人點名式的互動,觀眾們也絲毫不怯場,你有來言,我有去語。有的觀眾甚至開始展現(xiàn)“社?!钡囊幻?,與主持人對飆玩梗。
隨后演員們相繼登臺,他們當中有銷售經(jīng)理、大學生、警察……在每個人十多分鐘的演出中,他們像是在講述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娓娓道來。
有的講到興起,突然忘詞,“然后,然后什么來著……”停頓之余,隨手從上衣口袋中掏出手稿瞄上一眼,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又接著演。這種發(fā)生在眾目睽睽下的“演出事故”,不僅毫無違和感,還引得哄堂大笑。

已經(jīng)是兩個孩子的媽媽的小白楊,也是開放麥中的一員。她是一名警察,2020年10月為考取研究生來到昆明,因為喜愛就去看了昆明的線下脫口秀,隨后就開始準備稿件,報名參與開放麥的演出。
舞臺上的小白楊揮灑自如,像極了一位鄰家姐姐在與你促膝閑聊。她的表演透露著一股干練與豪爽,提及從警經(jīng)歷,更是令現(xiàn)場觀眾驚呼不已。
“我理解的脫口秀就是一種表達,把生活中的事、工作中的事,還有一些情緒,整理成文字跟觀眾表達出來。”聊到把自己的工作融入脫口秀,小白楊甚至有些興奮,“除了表達自己,還能跟自己的職業(yè)結(jié)合起來傳遞一些法律知識,宣傳一下公安工作,是一件特別好的事。”
雖然很早就喜歡上了脫口秀,但直到讀研期間,小白楊才勇敢地邁出站上舞臺的一步。由于課業(yè)比較繁忙,小白楊很難抽出大把時間去看脫口秀,但她仍舊熱愛?!坝械臅r候會碰到一些很糟糕的事情,但從脫口秀這個角度理解,就會很有意思。很奇怪,很糟糕、讓人很有情緒的事情,可以把它改成段子,就突然覺得這個事情多了點意義,就不會像之前那么痛苦,反而會讓人有一點興奮?!?/p>

演員們自揭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糗事、尬事、有趣的事,調(diào)侃著生活中遇到的種種奇妙,抑或令人發(fā)囧,又會讓人一笑?,F(xiàn)場迸發(fā)著令人發(fā)笑的觀點,上演著風格迥異的作品。
一場一個半小時的演出,19塊9的門票,9位演員,40多位觀眾。
一切,都是關(guān)于快樂的輸出,與接收。
幕后
“逃離”深圳996來昆明說脫口秀
過去幾年,脫口秀備受年輕人的喜愛與追捧,幾乎在同一時段內(nèi),全國很多城市的線下脫口秀舞臺演出也開始萌芽生長。很多像小白楊一樣的脫口秀愛好者,躍躍欲試,站上舞臺。

他們當中以80后、90后、00后群體為主,也不乏十七八歲的學生、六七十歲的長者。脫口秀演員大多都要經(jīng)歷從臺下觀眾,到講開放麥,再到商業(yè)演出的進階過程。
想要邁上商演這級臺階,可能需要幾十次、上百次試練,以及某一天突然“開竅了”。

阿澤,是一位95后廣東人,2019年在深圳畢業(yè)后,就無縫銜接,開啟了在深圳的“996”模式。
“我去的第一家公司,剛畢業(yè)嘛,不只是比較拼,甚至是一種自虐的想法。就是覺得,哇,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吧,好爽?!庇冒勺约旱脑捳f,當時晉升很快,沒多長時間就當上了主管,“但是付出很大的代價,我的辦公室有牙刷、牙膏、床……其實現(xiàn)在看就是‘卷王’,很累很累?!?/p>
“有一天凌晨2點,我在公司準備刷個牙睡覺了,當時對著鏡子的時候,整層辦公樓就只有我一個人,刷著刷著,突然一閃念:我這是在干什么啊?我不要過這樣的生活,我要過‘糜爛’的生活。我要徹底的放下自己,去享受我想享受的東西。”那是阿澤畢業(yè)后3個月,第一次有了“逃離”深圳的想法,即便大學四年,他也從未曾想過離開。

那段時間,脫口秀就成了他短暫逃離深圳“996”的出口。“可能是虛榮心在驅(qū)使,就喜歡被聚光燈照著的感覺,臺下所有人都在聽自己講話。那3分鐘的演出,我根本不知道要說什么,但當時馬上把照片保存下來,發(fā)朋友圈——我在說脫口秀?!卑杀硎?,剛開始接觸脫口秀時,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自己也一直找不到方法,“當時我也以為自己生活中挺搞笑的,但后來才知道跟脫口秀是兩碼事。當時的行業(yè)還沒有成熟。不像今天,形成一個俱樂部,你來報名,大家會帶著你寫稿,講完給你復盤?!?/p>
2020年底,還是想再次站上舞臺的阿澤,花1500元報名了一個脫口秀培訓班,“當時覺得這筆小投資會讓我賺很多演出的錢,就豁出去交了費。上了兩三個周末的課,然后畢業(yè)演出,講的也是稀巴爛?!?/p>

2021年4月,進入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阿澤到昆明出差,經(jīng)歷了一次他久久不能忘懷的、成功的演出。
“那次在昆明大概有20多天。白天干完工作,晚上沒有什么娛樂項目,喝酒我又不喜歡,實在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去看昆明的脫口秀,又報名上去講,就在翠湖旁一個酒咖?!?/p>
“當時心想,如果這次還是講得不行,反正回深圳也沒人認識我。”阿澤坦言,跟以往上臺不同,那一次有一種放開自己的感覺,“雖然之前身在深圳這樣巨大的城市,但也跟自己生活息息相關(guān),總有一種‘在家鄉(xiāng)父老面前丟人’的感覺,來到昆明感覺天高皇帝遠的,反而特別放得開?!?/p>
“我也是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也是做喜劇的最好狀態(tài)——在舞臺上做自己,徹底地做自己?!卑烧f,當晚在翠湖旁的演出,是他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發(fā)揮最好的。

出差結(jié)束,一直到9月份,阿澤雖然回到深圳,但也時刻關(guān)注著昆明這撥講脫口秀的朋友,“我在群里關(guān)注著他們的動態(tài),見證著他們的成長,4月剛認識朱大強的時候,她完全默默無聞,但回來她已經(jīng)錄完了脫口秀大會,就覺得,哇,好厲害。”
“一直到2021年9月底,公司決定在云南開展一個新的業(yè)務(wù),問我是否愿意去昆明工作。我說:去??!我早就厭倦了這種生活,想換個城市?!卑烧f當時自己絲毫沒有猶豫,就把深圳租的房退了,帶著行李從深圳來到昆明的當晚,下了飛機就直奔開放麥現(xiàn)場,一頓爆講。
然后,就跟昆明的小伙伴們說:我要來昆明常駐了。
兩年過去,阿澤已經(jīng)是昆明不止喜劇的簽約演員,不僅出演單口喜劇,還涉足了漫才、即興喜劇等多種表演形式。
探索
在行業(yè)不斷規(guī)范中尋求發(fā)展
阿澤輾轉(zhuǎn)深圳和昆明的2020年到2021年,也是昆明脫口秀迅猛發(fā)展的兩年。

早在2018年左右,昆明就開始出現(xiàn)一些脫口秀愛好者群體,他們摸著石頭過河,做著從無到有的,昆明單口喜劇的探索。
那時候處于相對不專業(yè)的階段,演員們大概只會看看《脫口秀大會》,看一些不是那么好用的教材,然后慢慢琢磨。梗的密度也不夠,怎么樣辦演出,怎么樣去組織活動,都沒有完整的概念,就類似于閉門造車的狀態(tài)。
隨后的幾年,在昆明的脫口秀愛好者群體不斷碰撞與磨合、聚合與分離中,誕生了昆明最早的脫口秀俱樂部的雛形。那時候的演出場地,是酒吧、奶茶店、茶吧、書店……

2020年初,整個昆明的的開放麥演出一個月也才只有一場。到2020年中期左右,開始有了一些變化,開放麥從一個月一場增加到一周五場。到2020年底或者說是2021年初,昆明的演出市場上開始出現(xiàn)脫口秀的商業(yè)演出,開始賣票,演出的頻次從每個月都有,到每周都有。

這期間,由于理念的分歧與不同,昆明脫口秀俱樂部較早的一撥成員出走單飛,昆明脫口秀的力量開始分枝散葉。2019年底,勺滇癲喜劇成立。2020年底,不止喜劇成立,隨后與云南藝術(shù)劇院合作,將原來的排練廳升級改造,共同打造了“云南藝術(shù)劇院·不止喜劇空間”,這也是昆明乃至云南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喜劇表演的專業(yè)室內(nèi)劇場。
2022年7月,昆明最老牌的脫口秀廠牌在位于呈貢吾悅廣場的昆脫劇場正式打造完成。如今,昆脫一周有6個場地的演出,主要在周末上演,一周會排到7到8場。

從0到1,從無到有,從四處找場地到進駐劇場。如今,昆脫、不止喜劇也是云南演出市場上最為活躍的兩家喜劇廠牌,演出遍布書店、茶館、影廳、專業(yè)的喜劇空間、劇場,甚至已經(jīng)延伸向大理、麗江、曲靖等州市,每周開放麥、商演的場次已經(jīng)接近20場。
兼職的脫口秀演員們也開始獲得演出的收入。隨著市場的形成與發(fā)展,徐志勝、邱瑞、子寅、王梓涵等全國知名脫口秀演員的演出也相繼登陸昆明,即興喜劇、Sketch(素描喜?。?、拼盤秀、喜劇大亂斗、搶麥賽、漫才專場、個人專場等多種形式的喜劇產(chǎn)品出現(xiàn)在昆明演出市場,深受觀眾的喜愛。

中國演出行業(yè)協(xié)會發(fā)布的《2022年中國演出市場年度報告》顯示,2022年曲藝類演出票房收入6.15億元,其中,相聲和脫口秀演出票房收入總計占比95%以上。隨著脫口秀演出的市場影響力提升,2022年在專業(yè)劇場舉辦的大中型脫口秀演出場次與上年相比略有上升。
“未來,我希望喜劇演員在昆明可以成為正兒八經(jīng)的職業(yè),希望能夠成為昆明乃至云南的一張名片,一種生活方式?!标P(guān)于俱樂部未來的發(fā)展,不止喜劇的主理人吳楊有著自己的愿景,“我們其實是在走開心麻花的路,我們的演出形式不局限于脫口秀,還有即興喜劇、Sketch(素描喜?。┑鹊刃问?,到有一天我們積累了足夠多的喜劇演員、喜劇編劇,可以有很多厲害的作品,也可以拍出年輕人的情景喜劇,讓喜歡喜劇表演的朋友來到昆明會想著來看我們的演出。”

據(jù)云南演藝集團有限公司市場拓展中心總監(jiān)苗鵬介紹,云南演藝集團是昆明較早一批開始參與接觸脫口秀行業(yè)的體制內(nèi)企業(yè),旗下云南藝術(shù)劇院公司、云南大劇院公司、云南省雜技團有限公司以及云南演藝股份有限公司都合作或打造過脫口秀演出產(chǎn)品。

“從2020年到現(xiàn)在,3年的時間,昆明脫口秀的發(fā)展是突飛猛進的,全年昆明依托脫口秀演出創(chuàng)造的收入超600萬元。”苗鵬坦言,由于城市體量的不同,昆明喜劇演出的整體收入與武漢、南京等城市仍存在一定差距,“從上座率看,昆明脫口秀上座率并不輸國內(nèi)一二線城市,也有一批穩(wěn)定受眾群。未來也希望脫口秀、喜劇行業(yè)可以更加規(guī)范和嚴格遵守國家相關(guān)規(guī)定,真正讓這個行業(yè)能夠起到一個良好的正向引導作用,讓大家釋放壓力的同時,能夠從中獲得一些人生啟發(fā)?!保?span style="text-indent: 2em;">春城晚報-開屏新聞記者 高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