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頂部
朱凈宇
老昆明是移民之城，在昆明方言中，有不少古代“移民話語”時隱時現(xiàn)，同時還融進了不少兄弟民族的“土話”，成為昆明移民文化、民族文化融合的重要樣本。
昆明話里的“先祖之語”
昆明說臭得不得了是“潘臭”或“臭潘得”。漢代的《說文》記載：“周謂‘潘’曰‘泔’?！薄芭顺簟本褪撬徙锼簦@是周代的用詞，至少也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詞匯了。用潘臭形容極臭，應(yīng)該是后人的發(fā)揮。這個詞如不是莊蹻帶來的，就是昆明人的先祖帶來的。
昆明有童謠曰：曹操的兵是老憨兵，曹操的將是豆瓣醬，精得屁股去打仗，一槍打得屁股上……
用“豆瓣醬”代稱“老憨兵”，大概又和三國時期諸葛南征，昆明漢族中融入了不少“諸葛兵”有關(guān)。
明清時期，昆明成為一個以漢族居民為主的城市。這些居民主要來自駐守和屯田的士兵、從內(nèi)地遷來的移民，還有充軍、流放來的形形色色的罪人等。不少昆明方言詞匯都和這各色人等有關(guān)。
昆明人稱吃得痛快叫“甩”。如“甩了兩大碗肉”“甩下一斤飯”等。這個史無前例、外無可證的用法從何而來？有人考證說，古代駐扎昆明四周的軍士要手腳并用地爬到崖子上放哨，吃飯時間到了，送飯就很困難。后來送飯的人想了個辦法，把飯菜包好，用力甩上崖子，后來吃飯就叫“甩飯”了。
古代被充軍的罪人叫“軍犯”，這個詞現(xiàn)在還在用。押送“軍犯”的是旗軍（明代軍隊名稱）兵勇，當(dāng)年叫“軍爺”，后來叫“小勇”，但意思有變化，指“跟班的小弟”。當(dāng)年“小勇”不把“軍犯”當(dāng)人，催軍犯行路不說人話“快點走”，而把趕牲口的吆喝“竄當(dāng)”搬過來，連聲吼“竄當(dāng)點兒！”這個“竄當(dāng)”也進入了昆明方言。民國《續(xù)修昆明縣志》說：“謂行之速者稱‘竄’，促人速舉事亦曰‘竄’?！?/p>
軍犯押送昆明，千里迢迢，山高路遠，雖說一路有驛站，但前途未卜，干糧又在“小勇”手里，“軍犯”挨餓總是難免的。此時此刻，路邊隨處可見的火把果就成了“軍犯”充饑之物，無數(shù)次救急之后，火把果就成了“救軍糧”，一直叫到今天，叫了三百多年——明萬歷《滇略》稱：“又有草，叢生山徑，白花若薇，子赤可啖。四五月間，饑者茹之，謂之‘救軍糧’。”
為防止半路逃跑，“軍犯”們上路要戴枷或捆手，捆繩長達一丈，綁得十分結(jié)實，據(jù)說老輩昆明人總是倒背雙手走路，就是充軍路上被反綁雙手留下來的習(xí)慣，后人模仿，代代相傳，已有六百年之久。清道光《昆明縣志》說昆明人把大小便叫作“解手”，這個“解手”也和充軍有關(guān)。萬里充軍，“軍犯”戴枷綁手，內(nèi)急之時，總得解枷松綁，把手解放出來，才得“方便”——這就叫作“解（音改）手”?！胺奖恪庇写笮≈郑敖馐帧睍r也得事先聲明，于是又有了“解大手”和“解小手”之說：“解大手”是拉屎，要解開兩只手；“解小手”是撒尿，只解開一只手——充軍路上的“方便”語帶到昆明后仍然使用，據(jù)說昆明三牌坊前被“鎖系鐵桿”、帶枷示眾的人犯有了“三急”，也要大呼“解手”——“解手”一詞由此普及，成為昆明方言。
“昆明話”里的少數(shù)民族語匯
明清以后，昆明城里多是漢族，但周圍少數(shù)民族不少。昆明漢族中也融合了少數(shù)民族，少數(shù)民族中也融合了漢族。這樣，昆明漢族方言中出現(xiàn)一些少數(shù)民族土話詞匯，就不奇怪了。
清代學(xué)者師范認為，云南和昆明的一些帶“甸”“賧”字的地名，都是南詔、大理的遺風(fēng)。還有山川村落多用“矣”字、“者”字打頭，村哨謂之“喧”，保甲謂之“牛叢”等，“實難曉其義”，其實都來自當(dāng)?shù)孛褡逭Z言（《滇系》）。
昆明方言的稱謂中，有幾個特殊的稱呼，都和少數(shù)民族語言有關(guān)系。老昆明方言稱母親為“嫫”，于是，凡沾“媽”處，均以“嫫”代之：伯母稱“大嫫”，姑母稱“姑嫫”，姨母稱“姨嫫”，舅母稱“舅嫫”，等等。昆明坊間民歌這樣唱道：嫁個姑爺不成才，又喝酒，又打牌。大姨嫫，二姨嫫，這個日子咋個過？
據(jù)考證，彝族大多數(shù)支系都稱母親為“嫫”。在彝語中，“嫫”指雌性。一些地方的白族、納西族、拉祜族也稱母親為“阿嫫”，且由來已久。
昆明人的感嘆詞有“阿嫫”和“阿嫫嫫”，就有點兒“我的媽呀”的意思。同樣的感嘆詞如“阿白白”“阿來來”“阿得得”“阿——得得得得得”，還有前面提到的“美美散——”和“美美散散”，有人認為也來自少數(shù)民族。
昆明人稱父親為爹，父親的哥哥叫大爹，父親的弟弟叫“耶”，母親的哥哥叫“舅爹”，母親的弟弟叫“舅耶”——有的學(xué)者認為這個“耶”是中原的上古詞，另有學(xué)者認為，這個“耶”是從一個古老的土著部落那里“借”來的。
還有個“波羅”，昆明人稱膝蓋為“波羅蓋”，老公羊則稱“老波羅”，昆明還有個“波羅村”。按唐代《云南志》（《蠻書》）記載，那時的南詔把老虎稱為“波羅”，后來彝族部落首領(lǐng)披虎皮，彝民則披羊皮，也稱波羅皮。老公羊被叫成老波羅，應(yīng)該是從這里來的。而“波羅皮”一直披到腳踝，膝蓋也就叫“波羅蓋”了。
清代進入昆明的滿族不少，今天的光華街、如安街、三轉(zhuǎn)灣一帶，都是滿族聚居區(qū)。不少滿族詞匯先是走進北京官話，再借著官方的推廣走進昆明方言。如昆明話叫溫吞水為“烏突水”，喝水叫“烏碗兒”，不振作叫“懶散”，利索叫“麻利”，化妝叫“打扮”，彎腰叫“哈腰”，好相處叫“隨和”，損壞叫“糟踐”，腋窩叫“嘎肢窩”，喜歡叫“稀罕”，下垂叫“耷拉”，不順心叫“別扭”，揩油叫“克扣”，甚至稱女兒為“姑娘”，稱女婿為“姑爺”，據(jù)說源頭都是滿語。
一些滿語來到昆明后，還被“昆明化”了。如動作慢在滿語中稱“磨蹭”，昆明話則說“磨得”；發(fā)霉變味滿語稱“哈勒”，昆明話叫“哈掉”——更為干脆直白。有的又有變化或延伸，如滿語稱散步為“壓步”，昆明話則稱“壓馬路”；滿語稱嘮叨為“啰嗦”，昆明話既說“啰嗦”又說“啰里啰嗦”；滿語稱骯臟為“邋遢”，昆明話既說“邋遢”又說“邋里邋遢”和“鼻子邋遢”；滿語稱窮困為“叮當(dāng)”，昆明則叫“窮叮當(dāng)”，甚至把瘦也稱為“叮當(dāng)”，有“皮吊叮當(dāng)”之語；不認真在滿語中叫“馬虎”，過得去叫“馬虎點”，而相同的意思，昆明話既說“馬虎”又說“瑪薩”“瑪薩點”，更把天蒙蒙亮也叫“瑪薩亮”；滿語表達很期望說“巴不得”，昆明話也說“巴不得”，還說“巴之不得”，并引申出“求之不得”，引申出“怪不得”和“怪之不得”；滿語稱動作迅速是“嘁哩咔嚓”，昆明話也說“嘁哩咔嚓”，還說“嘁嘁喳喳”，而“咔嚓”還成了砍頭的隱義詞。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來歷不明”的昆明方言詞，如肉叫“嘎嘎”，說話不實叫“扯躲躲”，眼淚直流叫“哭咪拉西”，閑皮搭臉叫“嘻里嘿嘞”，草草了事叫“嘻里呼?！保葰夂苤亟小靶葰獍蜞ァ?，到處油績叫“油脂抹賴”，漆黑一團叫“黑古隆咚”，表面不平叫“賴?yán)锟蓁啤?，密密麻麻叫“密麻見桿”，嘮叨不停叫“嗚哩擺徠”——如此等等，有人認為，都有可能是各民族語言融合的結(jié)果。
至于現(xiàn)代，隨著一批邊疆插隊知青回城和少數(shù)民族餐飲進入昆明，一些少數(shù)民族詞語也走進了昆明方言，如傣味蘸菜吃的佐料“辣咪”、傣式?jīng)霾恕叭銎病?，還有樹瓜“麻山坡”等。
（有關(guān)資料見《老昆明舊話舊照·那些風(fēng)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