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呈貢新區(qū)來到滇池畔的觀景路后,我目擊了鵲黑的海鷗,像修鞋攤上的三星牌黑釘。懸飛,并不危及性命,那是鎮(zhèn)子里純良的鞋匠,三四塊錢便為母親修釘鞋跟;懸飛,我牽念九十公里外的母親。
天空高廣,海鷗確是我偏見中的皚皚白色,但日光亮錚錚,海鷗橫飛,逆光中只能看到它們不透光身體的一面,仿佛施展了易色術,竟能顛倒了皂白。我和戀人曾在海宴村請一對情侶幫我們拍照,有張相片里,曝光站于身后的落日,我們周身黑糊糊,僅以線條和暗影示人,剪影似的,若非在場者,恐怕都難辨我們是如何面對鏡頭的?背對或正面?如出一轍。
海鷗是太陽的子嗣,我聯(lián)想到黑子——太陽口袋里的釘,企待釘緊白云,又掉落在了空中,像剛剛歷經(jīng)淬火的銀,裸露出黑色的熱帶,徘翔著散熱,有的干脆“嘭”一聲滑入滇池,凝合羽翼,冷卻成一件雪花銀,作為滇池俊麗的頭飾。
隨了朋友的嘉愿,老話說“來都來了”,借此一覽滇池日落。待到游人清冷,太陽圓鐘一般,指明著歸家的時刻與方向,只見原本游憩“湖綠水”的海鷗們紛紛飛上高空,集結,朝對岸西山飛去。去年四月份,我在銀川的閱海湖濕地看海鷗,它們轉圈兒飛仿佛是在天上研磨,戲水好似揮毫,只只斯文。但在云南,它們飛飏,“熠熠似蒼鷹”,群山在側,個個都是含藏野性的漢子,利落、干凈,從不生銹,清脆的叫聲鄙笑著大地世俗中已銹頭銹腦的家伙。
即便是啄食游人拋向高處的或手中的面包時,它們也有李白所謂“鷹隨月兔飛”的雄姿。你我如若擔心誤傷,純屬多慮。信,誠也。它們未因思忖喂食者居心何在,便對我們謹小慎微,反倒是個別游人以食作餌,強橫地捉鷗合影,甚至妄想家養(yǎng),保安上前制止,卻惱怒地揪起翅膀往地下一甩,斷了,理直氣壯的陋習驚飛了欄桿上的其它海鷗們??梢圆孪?,諸如此類的慘劇,海鷗社會“一傳十,十傳百”,人類的口碑差點跌毀,但它們仍相信絕大部分人是友善的。
此刻,西山是位慈母,性情再難馴順的海鷗們,一想到家中母親,也變得乖順了??磪龋鼈儾辉傧襻斪?,列隊,幻化為擺蕩的線條們。當排頭的海鷗飛過山與天的交界,去到西山跟前,青山作幕,海鷗變回了雨雪霏霏的白。西山母親像在盤籠散發(fā),天那邊的柳柳黑發(fā)正朝著山那邊飄移、縮短,花白竟成了整蓬頭發(fā)的色調。飛行的軌跡仿佛人變老的步子,我又想起了母親,我在詩里這樣寫到:“每次見著母親,我都覺得變老/如此猝不及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