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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紅河州建水人孟宸失蹤20年后,以“被解救的智障工人”的身份回家。
解救他的,是云南文山州硯山縣警方。今年4月中旬,硯山警方從該縣龍馬頁巖磚廠解救一批智障工人,50歲的孟宸是其中之一。
在妹妹孟莉的印象中,大哥孟宸20年前失蹤時,是個上過大學的正常人,歸來時怎么成了智障?“我們想著他在外面死了,或者在大城市打工過得風光再也不回來了,卻沒想到以這種方式回家?！?/p>
這20年孟宸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已有智力障礙的他對這段經(jīng)歷的記憶是空白的。
“他只說在文山的磚廠上磚,出磚很燙,燒成灰了,其他什么都不記得?！泵侠蛘f。
涉事的龍馬頁巖磚廠法定代表人許興璠告訴記者,磚廠用工系外包給個人侯光紅的。侯光紅的14個工人大多是智障人士,但他不認識那些工人,也不知道工人的來源和具體身份。這些人到磚廠干活,磚廠提供了吃住、發(fā)工資?！盀榱私o國家減少點麻煩,在我們磚廠(干活)是可以的?！?/p>
龍馬磚廠老板許興璠
目前還在安康醫(yī)院的蘿卜頭、大啞巴等4名智障人員(民政局供圖)
硯山縣民政局局長余勇11月13日向記者證實,被解救的智障人士,至今還有4人因無法確認身份找不到親屬被安置在硯山縣專治精神病的安康醫(yī)院。
硯山縣公安局相關負責人同日回應稱,帶這批智障工人干活的責任人侯光紅因涉嫌強迫勞動被刑拘,案件目前還在偵辦當中。
失蹤時正常,歸來時智障
今年5月底的一天,建水縣的孟莉接到村委會干部轉(zhuǎn)來的一張照片,讓她確認照片中的男子是否是她失蹤整整20年的大哥孟宸。
“我一看就認出來了,就是我大哥?！泵侠蛘f,照片中的大哥看著老了不少,兩個耳朵緊貼著臉頰,已經(jīng)不是當初失蹤時正常的樣子。
孟莉向記者回憶,1998年的一天,30歲的大哥去10公里之外的小姨家,出門時沒告知家人,“我們家的人不知道他去哪了,小姨家的人以為他離開后回家了,此后他就再也沒有回來?！?/p>
孟莉說,彼時,他們家發(fā)動親友鄰里四處尋找,由于通訊不便,找了很久都沒有結(jié)果,但他們一直沒有報警。
對此,孟莉解釋稱,大哥孟宸是上過大學的人,高學歷、有文化。失蹤之前,在當?shù)卦棋a建水礦業(yè)有限公司上班,因不喜歡這份工作后賦閑在家,個人檔案都在公司,“我們想著他是大學生,文化高,也不至于走丟了?！?/p>
“失蹤之前,他身體沒有疾病,也沒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腦子清醒?！泵侠蛘f,在她印象中,大哥平常性格內(nèi)向,不喜歡與人交流,此前已結(jié)婚,但在失蹤前離婚了。
孟莉說,大哥失蹤時她還在讀初中,如今她的孩子都已上大學了。這20年來,家人多方尋找無果,“他想回家的話會正?；貋?要么就是在遠處大城市打工掙錢,過得風光再也不回來了?！?/p>
尋找無果后,家人和公司注銷了孟宸的戶口檔案,“都以為他已經(jīng)死了?！泵侠蛘f,沒想到大哥會以這種方式出現(xiàn)——在救助站里,已是一名智障人士。
接孟宸那天,孟莉和二哥、堂弟三人趕往紅河州蒙自市救助站,站在他們面前的大哥,頭發(fā)干凈、有點胡子,穿著救助站的衣服,“就呆呆的看著我們,我們知道是他,他不知道我們是誰,但他記得有個妹妹,還能說出我父親和我的名字。”說話時,孟莉眼里噙著淚花。
孟莉說,當大哥回到家時,在門口看到母親后,他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媽”。但除了喊那一聲至今,大哥再也沒有喊過父母。
接回家后,家人發(fā)現(xiàn)孟宸除了兩個耳朵緊貼著臉頰變樣外,他的后背雙肩處是大面積燙傷,燙傷處肉里有硬塊,表面有結(jié)痂,結(jié)痂處會流血,還有血跡,左臂上約5公分的傷口。“他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傷口是怎么來的,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干活造成的?！?/p>
這20年的經(jīng)歷,在孟宸的記憶里幾乎成為空白。經(jīng)家人再三追問,孟宸能說出“當初,他從小姨家走路回家時,一輛大貨車停車順帶他,車上兩個人說可以帶他走,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對于磚廠的事情,孟宸還記得的是“在文山的磚廠上磚,出磚很燙,燒成灰了。”
孟莉說,回來后的大哥不會做飯、干活,不會交流,也不會跑遠,“交流時就像一個沒有情感的人,問一句他答一句,不會主動說話?！?/p>
歸來后,家人試圖帶孟宸到文山州游玩。孟莉告訴記者:“他聽到要去文山就害怕,說不去那個地方,很害怕的那種樣子。”
包工頭妻子稱“路上撿的,幫他們就業(yè)”
孟宸所提到的磚廠是硯山縣龍馬頁巖磚廠,帶他到該磚廠干活的人叫侯光紅。
今年4月中旬的一個晚上,硯山縣公安局者臘派出所突擊到龍馬磚廠,帶走了侯光紅,解救了包括孟宸在內(nèi)的在磚廠干活的智障工人。
“我老公被拘留已經(jīng)7個月了?！?1月12日,侯光紅的妻子王樹梅告訴記者,他老公在磚廠負責工人干活,磚廠的老板讓他們把紅磚(品質(zhì)差點的磚)裝車上,但拉磚的駕駛員不要這種磚,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由此得罪了駕駛員,最終被駕駛員舉報,“我們是老鼠進了風箱,兩頭受氣?！?/p>
王樹梅聲稱,他們夫妻二人帶著9個工人在該磚廠干活,其中三四個是智障,都是路邊的流浪漢,“過春節(jié)時回家,在路上撿的。我老公覺得他們可憐,給他們活干,有吃的,他們干的那點活自己都不夠養(yǎng)活自己?！?/p>
據(jù)王樹梅稱,侯光紅是曲靖市宣威人,她是麗江人,此前在昆明市穿金路一帶做綠化工程時相識,老公是包工頭,之前跟著老公干活的人多年沒有聯(lián)系,隔了幾年之后,“因為看著他們實在可憐,又帶他們?nèi)ミ@里、那里干活?！?/p>
“我老公帶他們干活,沒有賺到錢。”王樹梅說,這么多年,他們在老家都沒錢建房,但對這些工人,根據(jù)他們上車干活的計件來發(fā)放工資,有2700元一個月的,也有1500元一個月的。
“說實在的,憨(智力障礙)的那幾個一個月就給他們兩三百塊錢。”王樹梅說,這幾個智障工人出去喜歡什么,她老公就買什么,有時她也會給智障工人買東西,“一個月總共花五六百塊錢?！?/p>
按王樹梅的說法,盡管夫婦二人困難,但依然帶著智障人士,給他們發(fā)錢、花錢,是因為“干這個活很合適,不用腦子,直接上磚就可以了,給他們提供了吃住?！?/p>
王樹梅說,在磚廠上磚的活工序簡單,什么人都可以干,只要教會他們具體怎么做,他們就能學好,“他們干活的時候,我老公就在旁邊守著指揮他們,有時候倒車他們不注意安全,不知道讓,結(jié)果后來外面的怪我老公說是在監(jiān)視他們,我老公不是監(jiān)視。”
王樹梅覺得,智障的這些人說不出姓名、身份和家庭住址,但能“分清好壞”,在流浪的時候被老公收留,提供了吃住,幫他忙就業(yè),“我們家那些肉,平常都是大盆大盆的給他們吃,都認為我老公是個好人?！?/p>
王樹梅說,2018年年初,他們夫婦帶著這些人到龍馬磚廠干活,平常侯光紅帶他們上磚,她就給他們做飯,“我老公從來不打他們,也不罵他們,說這些人可憐?！?/p>
磚廠老板:提供吃住,為了給國家減少麻煩
龍馬頁巖磚廠位于硯山縣者臘鄉(xiāng)革豆村。天眼查信息顯示,磚廠2016年3月25日注冊成立,主要從事頁巖磚生產(chǎn)銷售,法定代表人是許興璠。
記者在現(xiàn)場看到,龍馬頁巖磚廠建在革豆村山洼里,它不像傳統(tǒng)長排的磚窯,龍馬磚廠的生產(chǎn)基地為圓形建筑,里面貼有安全制度管理規(guī)則和警示安全標。磚廠門口,4排臨時搭建的小平房構(gòu)成了許興璠的辦公室和工人的宿舍。辦公室的桌子上,擺著該磚廠的營業(yè)執(zhí)照、采礦證和云南省排放污染物許可證。
龍馬磚廠辦公室墻上的規(guī)章制度
許興璠告訴記者,他是硯山縣本地人,原本在宣威市開煤礦,2015年煤礦虧本后到者臘鄉(xiāng)辦了磚廠,者臘鄉(xiāng)目前有3個磚廠,整個硯山縣約有30多個,像他的磚廠在硯山屬于規(guī)模較小的磚廠,“目前包括管理人員在內(nèi),有20個人?！?/p>
許興璠說,侯光紅是他的承包人,2018年年初承包了他磚廠的勞力。二人洽談后,侯光紅帶人來干活,主要工作是上磚,從打好磚胚、燒窯、出窯、上車,由工人碼磚?！按u廠基本都是承包干活的,他來談后就帶人來干,我也不認識那些工人,不知道那些人的來源和具體身份。”
與王樹梅的說法不同,許興璠稱,侯光紅帶來的工人包括他們夫婦二人共16人,大多是智障人士。這批工人每天早上7點吃早餐后上工,中午12點午飯,傍晚7點下班,有時候沒拉磚的車,下午兩三點就下班。
許興璠稱他與侯光紅約定,他不管工人的來源,也不具體負責每個工人的工資,直接將錢結(jié)算給承包人侯光紅,承包人也無需交押金,按每1萬塊磚150元計件,“他的人上磚,有時一天上五六萬塊磚,有時上七八萬塊,每月30號結(jié)賬,15號發(fā)工資,一月一付,每個月三四萬元,我不知道他給那些智障工人發(fā)不發(fā)。”
孟莉則稱,她的大哥被解救后,他們看到他身上有500元現(xiàn)金,“救助站的人說是救他的人給的?！睋?jù)目前在該磚廠干活的正常的工人介紹,他們每月能領到3000元工資。
跟王樹梅說相似,許興璠也認為,這些人到他的磚廠干活,磚廠提供了吃住、發(fā)工資,“本來是路邊的乞丐,在他們自己家里也是個負擔,在磚廠的話有了一個很好的環(huán)境,為了給國家減少點麻煩,在我們磚廠(干活)是可以的?！?/p>
警方解救,民政安置
許興璠回憶,今年4月份,者臘派出所通知他前往開會,在會上警方要求他不能使用“三無人員”,并簽訂了承諾書,“就是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沒有家庭住址的人?！?/p>
磚廠老板稱,這是2018年3月給派出所簽的承諾書,承諾不用“三無人員”
“回來后,我說把這些人要送回去,侯光紅覺得這些人暫時沒地方可去,先讓我穩(wěn)穩(wěn)。”許興璠說,他要求侯光紅帶走這些人,但派出所告知他,經(jīng)采集查證后才可送走,或送往福利院。
三天后,還未來得及送走,侯光紅就被警方帶走了。許興璠說,當天是周五,他不在磚廠。傍晚時分,者臘派出所突擊到磚廠帶走了侯光紅和這批工人。第二天他也在派出所做了筆錄?！俺鍪潞?那批人全走了,我們重新?lián)Q了工人?！?/p>
“我們接到警方的反映后,當晚派專人專車去把人接回來安置?！背幧娇h民政局副局長付丹娟說,當時他們接到其中4人,因這4人都像精神病患者,被安置在文山州唯一的精神病?？漆t(yī)院——硯山縣安康醫(yī)院,其余的人被送往文山救助站。
“這個醫(yī)院可以鑒定患者的病情,也可以治療?！备兜ぞ暾f,安置后,給工人們清洗、做體檢,待醫(yī)院治好后再分別遣送,“他們說不出名字和家庭地址這些,就只能安置?！?/p>
付丹娟表示,按照民政部門的相關規(guī)定,在安置后公安部門進行DNA鑒定、信息匹配,若3個月內(nèi)無法確定身份,民政部門需給他們?nèi)∶?為他們辦理落戶手續(xù),“然后給他們辦理新農(nóng)合醫(yī)保,納入特困人員保障范圍,這些人看著都比他們的實際年齡要老?！?/p>
與此同時,硯山縣民政局還為這些無法核實身份信息的工人刊發(fā)了尋親公告。5月27日發(fā)布的尋親公告顯示,無法核實身份信息的4人分別叫長江—蘿卜頭、張官興、楊云華、大啞巴,4人年齡都在30歲左右。
蘿卜頭
張官興
楊云華
大啞巴
孟莉說,他們給大哥孟宸看過這份尋親公告,她大哥認識其中的蘿卜頭和大啞巴,“他說一起干活的,知道他們的名字?！?/p>
針對王樹梅和許興璠“幫他們就業(yè),給國家減少點麻煩”的說辭,硯山縣民政局局長余勇11月13日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直言不諱表示“完全是胡扯”。
余勇說,磚廠此舉限制人身自由,純屬打黑工,涉嫌非法用工強迫勞動。國家專門由民政部門救助安置殘障、智障人士等流浪乞討人員都有相關規(guī)章和程序,希望公安機關嚴厲打擊這種非法行為。
王樹梅稱,她老公的案子已被檢察院向公安機關退回偵查了兩次,之前原本要辦理取保候?qū)?但目前已接近起訴階段。
硯山縣公安局相關負責人證實,目前侯光紅因涉嫌強迫勞動被刑拘,該案還在偵辦當中,不便透露具體案情。(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孟莉、孟宸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