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將歲月的腳印存于片紙之上,薄輕而厚重,留給人無限揣想。照片上的人早已隨風飄逝,前塵舊跡也日漸模糊,然而模糊似乎讓老照片別具韻味,引人尋真,誘人探秘。這張家藏的梨園舊影引出一段似水如煙的往事……

房客姜圣人
照片中最年長者為姜妙香。他坐于前排右側,雙手扶于腿上,兩臂微撐,頗有亮相之勢,目溫如水,神情儒雅。姜妙香乃京劇小生一代宗師,與梅蘭芳合作四十六個春秋,珠聯(lián)璧合。
新中國成立初,姜妙香從上海回到北京,住進了我家。我家在宣武門外永光東街3號,是一座三進的四合院,這座宅院是曾祖父徐蘭沅置辦的。梅蘭芳親自出面請徐蘭沅租幾間房子給姜先生。一來,姜先生溫柔敦厚,在梨園界有“圣人”之雅號;二來,姜、徐同為梅蘭芳的藝術伙伴,再加上梅先生親自出面,故而,徐蘭沅就將前院五間北房和跨院兩間西房租給了姜先生。從此,姜妙香一家就成了徐家的房客,一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姜先生去世。
在徐家人的印象中,姜先生永遠都是和藹可親的,脾氣極好,見人就笑,說話細聲慢氣。姜先生愛讀書寫字,尤擅丹青,以畫牡丹最為出名,他在前院種了不少花:牡丹、芍藥、大麗花……有一張珍貴的老照片:姜先生站在我家垂花門前雙手捧著一朵粉紅色的大麗花,那朵花的花冠有吃炸醬面用的海碗一樣大。
上世紀六十年代一段時期,每天早上,姜先生都會拿著毛主席語錄對著毛主席像聲音洪亮地唱《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雖說唱的是歌,但聽起來感覺還是有京戲味兒。姜先生嗓子好,他那帶著戲味兒的歌聲響遍了全院,至今還在徐家人的記憶中久久回響……
姑媽徐佩玲考上北京戲校后總找不好小嗓的發(fā)聲位置。祖父徐元珊便求姜先生幫忙指點。年近古稀的姜先生每周六就在跨院里認認真真地教十三歲的徐佩玲唱《白門樓》的那段“每日里在宮中逍遙飲酒”。
說來有意思,徐、姜兩家人同住一宅之內,卻從不互相串門,在院子里碰上了,彼此客客氣氣地打個招呼,從沒有誰到誰家吃個飯、誰給誰家送點好吃的。偶爾,梅蘭芳或梅夫人福芝芳來徐家,姜先生才會到里院堂屋坐一會兒,聊聊天。為何住得近,卻走得遠呢?或許是老話說的“街坊高打墻,親戚遠來香”,或許這就是徐、姜兩家相處的智慧:清淡素雅,如水綿長。正所謂“交契雖深淡如水” 。
京昆不分家
照片中前排左側坐者為周傳瑛。他正襟危坐,雙臂微攏,神情肅穆,謙恭沉穩(wěn)。周傳瑛是昆曲小生表演藝術家,對昆曲的繼承與發(fā)展做出了巨大貢獻。1956年,周傳瑛主演的昆曲《十五貫》,從江南水鄉(xiāng)一直唱進了中南海。毛主席看了兩遍后說:全國各劇種有條件的都要演。當年的《人民日報》專門發(fā)表了題為《從“一出戲救活一個劇種”談起》的社論,高度肯定了周傳瑛這出戲的價值。
上世紀六十年代,姜妙香請晉京演出的周傳瑛吃飯,在飯前留下了這張寶貴的合影。這不是一張簡簡單單的合影,我們可以從中讀出梨園名伶的藝德人品。照片中的周傳瑛略顯拘謹,為何?因為他不肯與姜先生平起平坐,他執(zhí)意要求站在姜先生身后。他深知姜先生年長他20多歲,是他的前輩,此外,他對姜先生的藝術與為人十分敬佩。周傳瑛不妄自尊大,他重長幼之序,懂禮數(shù)規(guī)矩。他認為無論從哪兒論他都不應該和姜先生平起平坐;可姜先生比周傳瑛的態(tài)度更堅決,一定要與周傳瑛并排而坐。為何?首先,姜先生對昆曲敬重。周傳瑛是昆曲小生,也是昆曲的代表人物。其次,姜先生對周傳瑛器重。周傳瑛的表演既精彩又精致,他塑造的藝術形象很有魅力,姜先生看在眼里,愛在心中。另外,姜先生對同行尊重。同行之間要搭臺補臺,取長補短。當年梅蘭芳唱《販馬記》,想借俞振飛、周傳瑛,梅先生事先跟姜先生商量,姜先生連連點頭,并說出俞、周各自的長處,足見姜先生雅量高致。
照片里最年輕的是胡君蘭。他立于后排左側,雙瞳剪水,神清骨俊,令人見之難忘。他是姜先生的弟子,而姜先生把他交托給周傳瑛,讓他跟隨周傳瑛學習昆曲,因此照片中他肅立于兩位老師的身后。姜先生之所以讓徒弟學習昆曲,是因為他深知學昆曲對京劇演員的重要。姜先生昆曲根底很深,自幼學京劇的同時兼學昆曲,這對他形成自己獨特的唱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正如著名學者吳小如所說:“姜先生用昆曲的‘水磨腔’唱法把唱腔伸展開、復雜化,使行腔吐字有了吞吐轉折、抑揚頓挫,從而讓京劇小生唱腔發(fā)出悅耳旋律,有了難度和深度?!?/p>
梅蘭芳也很重視學習昆曲,他跟隨陳德霖、喬蕙蘭、謝昆泉等老師學習了幾十出昆曲,并經常登臺演出。梅蘭芳曾對兒子梅葆玖說:“你必須要學昆曲?!碧匾馄刚埨デ抑靷鬈蛎份峋羵魉?。昆曲應該說是京劇的一個老師。如果沒有昆曲給京劇提供營養(yǎng),京劇就很難達到今天的藝術高度。
后來,周傳瑛不負姜先生重托,悉心培養(yǎng)弟子胡君蘭。正所謂君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難忘《杜鵑山》
照片后排右立者便是祖父徐元珊。他雙手隱于背后,雄姿英發(fā),舒眉展眼,通身盡顯武生氣派。姜妙香請周傳瑛吃飯,特意邀徐元珊作陪,有意介紹周、徐二人相識。姜先生跟周傳瑛打背躬說:“那位是徐元珊,北京的,富連成‘元’字科的大武生。我特喜歡?!贝虮彻菓虬嗬锏男性?,就是說姜先生對周傳瑛說這句話是不讓徐元珊聽到的。姜先生和徐元珊在梅蘭芳劇團合作了十年,他太了解徐元珊的藝術水平了。姜先生和徐家共居一宅二十多年,更了解徐家的家風。姜先生真講究,夸人不在當面。
周傳瑛的兒子周世琮說,周傳瑛以及昆曲界的前輩們提起“徐元珊”三個字時,永遠都會豎起大拇指,還要發(fā)出“嗬!”的贊嘆,并評價說:“規(guī)矩,扎實,大氣,大武生!”這句簡潔的評語意味深長。戲曲是講究程式規(guī)范、需要積淀的藝術,不是胡亂造魔、一蹴而就的演繹。周傳瑛對徐元珊的這句評價其實也體現(xiàn)了周先生自己的藝術追求。
上世紀70年代,北京京劇團到杭州演出現(xiàn)代京劇《杜鵑山》。劇中扮演雷剛的馬永安去看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周傳瑛。那時期,像《杜鵑山》這樣的“樣板戲”是權威藝術。據(jù)說,“樣板團”無論到哪演出,都是高接遠迎,特殊招待,因為他們是全國難得一見的大明星?!抖霹N山》的主演馬永安去看望周傳瑛,這對當時的周傳瑛意義非凡。周傳瑛對馬永安的到來大吃一驚,因為他根本就不認識馬永安。原來,是馬永安的老師徐元珊特意囑咐馬永安:到杭州一定要去看望昆曲名家周傳瑛和京劇名家陳大濩,并請他們去觀看《杜鵑山》。徐元珊時常跟馬永安說起周傳瑛,并流露出對周傳瑛的欽佩之情。自那次觀看完《杜鵑山》之后,周傳瑛的生活境遇逐漸有所改善。
聽周世琮先生說起此事,我暗自吃驚,并向奶奶和姑媽求證此事,她們居然都不知道。徐元珊從未對家人提起過此事,而周傳瑛卻把這件事講給了兒子周世琮,周世琮先生又滿懷深情地講給我聽。徐元珊把對周傳瑛的敬佩之情傳給了弟子馬永安,周傳瑛把對徐元珊的感激之情傳給了兒子周世琮。此刻,我也發(fā)自內心地感激周世琮先生,感激他讓我對爺爺有了更深的了解。正所謂“相知無遠近,萬里尚為鄰” 。
從房客到朋友,從杭州到北京,從昆曲到京劇,從父輩到子輩……我拿起筆,記下這君子之交……(作者徐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