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延慶2月17日電 這幾天的國家高山滑雪中心,所有記者都在等一個印度人——穆罕默德·阿里夫·汗,印度代表團旗手,本屆冬奧會印度唯一的運動員,那個為北京冬奧會推遲了婚期的男人,那個被人們稱作“一個人代表了近14億同胞”的人。

2月16日,印度選手穆罕默德·阿里夫·汗在北京冬奧會高山滑雪男子回轉(zhuǎn)項目比賽中。新華社記者陳益宸/攝
但我們的目光卻總被另一個印度人所吸引,因為他實在太歡脫了。不管哪個選手沖過終點,他都會蹦蹦跳跳地歡呼,把印度國旗甩得飛起,那勁頭好像所有運動員都是自家人,把現(xiàn)場的媒體同行都搞懵了:“到底誰才是那個印度人?”
我們在看臺下“逮”住了這個滿場跑的印度人。一聊才發(fā)現(xiàn),他,也曾一人代表過十幾億同胞。
不完美的生活
“我參加過六屆冬奧會?!币婚_口,這個叫做沙瓦·凱沙萬的印度人就把記者鎮(zhèn)住了?!拔乙郧笆莻€雪橇運動員,1998年的長野和2002年的鹽湖城,我都是印度代表團旗手,也是唯一的運動員?!?/p>
凱沙萬現(xiàn)在40歲,第一次參加冬奧會才16歲。聊起他和阿里夫,他說他們很像——都是“獨苗”選手,都是出生在山區(qū)。只不過,阿里夫小時候還能在山坡上滑野雪,但凱沙萬小時候,印度沒有一條雪橇賽道。
所以,他的第一個“雪橇”,是一塊背面裝了輪子的木板。甚至直到退役之前,在接觸不到賽道的日子里,他都是在公路上訓(xùn)練的。
我們好奇看了那些訓(xùn)練視頻,結(jié)果被嚇得不輕。在山區(qū)的云霧和密林間,這個有些瘋狂的運動員把雪橇底下的刃拆掉,換上輪子,然后挑一段盤山路的頂點出發(fā),開始一場驚心動魄的山路速降。躺在“公路雪橇”上,他滑過羊群、村莊,躲過對向來的摩托、橫穿公路的孩童;看到公路上有一排錐形隔離墩時,他會滑出精準的S形路線繞墩,練習方向控制;過180度的“發(fā)卡彎”時,由于路面沒有雪橇賽道那種傾斜度,他只能把一側(cè)的手和腳伸展開,強行控速和改變方向。
甚至,他還曾從大貨車車底滑過,看得我們驚呼一聲。他笑著說“這樣并不危險”,我怎么也沒法相信。
“這是不完美的生活,但這是我熱愛的事情?!彼f,“而當我參加了很多屆冬奧會后,我也發(fā)現(xiàn)有些事情,要大過我自己的個人追求?!?/p>
不完美的比賽
職業(yè)生涯里,凱沙萬在亞洲杯拿過兩金一銀兩銅,是印度唯一在國際比賽中得過獎牌的冬季項目選手。意大利隊甚至曾許諾給他免費使用所有訓(xùn)練設(shè)備和教練團隊,只要他代表意大利參賽。
他拒絕了,但也一直沒能在世界級比賽里更進一步。到他退役,造價高昂的雪橇賽道也沒在印度建起來。二十多年間,印度冬奧代表團的運動員人數(shù),從他那會兒的一人,增加到過后來最多時的四人……
現(xiàn)在又變回了一個人。

穆罕默德·阿里夫·汗(左二)、沙瓦·凱沙萬(右一)與部分印度代表團成員在國家高山滑雪中心合影
“印度冰雪運動發(fā)展很慢,因為大多數(shù)體育機構(gòu)都設(shè)在新德里。那里是氣候炎熱的平原,很多人覺得冰雪運動沒什么用。但出生在山區(qū)的我們不這么想?!眲P沙萬說。
這也是為什么,他會和小他九歲的滑雪運動員阿里夫惺惺相惜。
“在他還是個孩子時我們就認識了?!眲P沙萬說,阿里夫從小就在家鄉(xiāng)附近的山上滑雪,12歲在全國少年比賽中嶄露頭角,2008年以后就在國內(nèi)沒有對手了。
也是從那時起,阿里夫有了關(guān)于冬奧的夢。
“但印度沒有符合國際標準的賽道,大部分地方都是野雪?;暌淮魏螅覀兊倪\動員經(jīng)常得扛著雪板爬上山才能滑第二次,一天練不了多少趟?!眲P沙萬說。
這些年來,阿里夫的父親用開雪具店的收入支撐孩子的訓(xùn)練。但2018年前,阿里夫還是因為缺錢而沒法在歐洲打積分賽。他在網(wǎng)上搞起了眾籌,但最終錯過了平昌。
“我也曾經(jīng)這樣籌過款。”凱沙萬說,“后來,我把幫助過我的人的名字都印在了比賽服上,就像他們和我一起上場了一樣?!?/p>

凱沙萬在現(xiàn)場為運動員加油
孤獨而完美的快樂
走在各自的冰雪路上,兩個印度人一直很孤獨——都選了一個不容易發(fā)展的項目,都從少年堅持到了壯年或中年,都站上了奧林匹克的舞臺。
但也都沒辦法再向前一步。他們或許都知道:一個運動員一生所能獲得的最高榮譽,自己已經(jīng)沒有可能再去追求了。

2月16日,印度選手穆罕默德·阿里夫·汗在北京冬奧會高山滑雪男子回轉(zhuǎn)項目比賽中。新華社記者張晨霖/攝
在16日的男子回轉(zhuǎn)比賽中,阿里夫滑得很激進。旗門設(shè)置和雪況都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但他始終沒有控速,直到滑出了賽道。
“沙瓦(凱沙萬)一直跟我說要穩(wěn)一點,起碼要有個成績,回國了才能吸引更多人?!卑⒗锓蛸惡笳f,“可這是我最后一場比賽了,我想證明我不止于此,我能滑得更快?!?/p>
看臺上,凱沙萬看出了阿里夫的冒險。他有點遺憾,但也笑著說:“這是他的運動家精神?!?/p>
在北京,凱沙萬一直很快樂,北京冬奧會的場館讓他興奮,他說以后想帶印度孩子來訓(xùn)練。面對中國記者,他和阿里夫都不止一次提過:“我們是鄰居,應(yīng)該多合作,我們要激勵更多亞洲孩子走上(滑雪)賽場?!?/p>
13日,延慶賽區(qū)大雪,高山滑雪男子大回轉(zhuǎn)有近一半選手沒能完賽,阿里夫在完賽選手里排名倒數(shù)第二。他賽后直言比賽很難,但也一直強調(diào):“我滑得很保守,因為今天天氣不好,最大的任務(wù)就是完賽,我得用這個成績?nèi)フ故居《?,激勵印度人。?/p>
那一邊,看臺上的凱沙萬卻早就玩成了一個孩子——跟著現(xiàn)場音樂跳舞,給所有運動員加油,在雪里跟“冰墩墩”拍照:“這才是冬天呀,是奧林匹克的節(jié)日!”(記者:王沁鷗、劉揚濤、夏子麟、盧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