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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滿江紅》電影的熱映,岳飛《滿江紅》詞真?zhèn)蔚膯栴}被再度提起。迄今為止,無論是證實還是辨?zhèn)?都還沒有發(fā)現(xiàn)岳飛寫作《滿江紅》詞的直接證據(jù)。不過,這并不妨礙人們從各種角度進行考證。不僅是《滿江紅》詞的作者,就連古典文學的四大名著乃至《金瓶梅》的作者,也眾說紛紜,多是旁征博引,“圍點打援”。這樣的研究并非沒有意義,也會開闊思路,從不同程度接近事實真相。然而即使是運用旁證考察,也需跳出思維定式。語料使用的時代性,便是我近年來考察《滿江紅》詞真?zhèn)蔚囊粋€路徑。最近,我披閱文獻,試圖從史料所顯示的一些間接證據(jù)來實證岳飛作為《滿江紅》詞作者的可能性。
間接證據(jù)之一,是岳飛本人的詩詞。正如《萬歷十五年》作者黃仁宇所言,“岳飛與關(guān)羽不同,他精通文墨”。根據(jù)我的搜集,岳飛存世將近20余首詩詞。這些詩詞的語詞使用與意象表達,都有與《滿江紅》詞相近之處。比如《寄東林慧海上人》詩中“功業(yè)要刊燕石上”,以及《小重山》詞中“白首為功名”,便與《滿江紅》詞所云“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文意接近。而《滿江紅·登黃鶴樓有感》詞中“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則更是與“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極為相像。詞中的“賀蘭山”,成為一些學者證偽的主要證據(jù)。其實正如許多學者舉出大量例證所言,北方的山脈賀蘭山只不過是詞中的虛指。關(guān)于這一點,還可以舉出近年來在日本新發(fā)現(xiàn)的一首岳飛七言詩為證,其中兩句為:“男兒有意扶中國,不斬樓蘭不易回?！边@里的“樓蘭”顯然是虛指,由此也可以反證同一作者的“賀蘭山”也非實指。這是一個作者的表述習慣與方式。
間接證據(jù)之二,是宋代、特別是岳飛同時代人所習慣使用的詞語,可以與《滿江紅》詞互相印證。這類的旁證很多。例如,我在1983年整理出版的南宋羅大經(jīng)所撰筆記《鶴林玉露》,就收錄有生活在南宋初年的一個叫晦庵的和尚寫的《滿江紅》詞,其中就有一句“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與“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相比,很像是如出一轍的蹈襲演化。這反映出同時代人在用語方面的互相影響。在與岳飛同時的朱敦儒《相見歡》詞中,也有“嘆我等閑白了少年頭”這樣類似的表達。比岳飛稍后的王邁,在《贈郭五星》詩中,還有“匆匆白了少年頭”。
除了“白了少年頭”,見于岳飛《滿江紅》詞首句的“怒發(fā)沖冠”,典故來源悠久?！肚f子·盜跖》中的“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發(fā)上指冠”,經(jīng)過司馬遷在《史記》中描寫“(藺)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發(fā)上沖冠”而廣泛流傳。唐人在墓志銘中描寫一個叫孟賓的武將“公乃聳長劍,稱霜戈,怒發(fā)沖冠,眥血沾臆,控弦捨拔,挫敵摧鋒”。典故人皆可用,似乎難以用來證明岳飛《滿江紅》詞的真?zhèn)?。不過,檢視文獻,我發(fā)現(xiàn)宋人,特別是岳飛的同時代人經(jīng)常用這一典故。南宋史家李心傳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125紹興九年正月戊子條引錄當時知廣州連南夫的奏疏中,就有這樣的表達:“誰不怒發(fā)沖冠,握拳嚼齒而痛憤哉!”與其緊密銜接的前一條記載的正是岳飛反對與金議和的奏表:“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表曰,救暫急而解倒垂,猶之可也。欲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在岳飛死后,《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190又于紹興三十一年五月甲寅條又記載同知樞密院事充大金起居稱賀使周麟之奏疏云:“今天下無貴賤老穉,智愚勇怯,吿之以用兵復(fù)仇,則喜動容色;吿之以屈尊祈請,則怒發(fā)沖冠?！薄端卧獙W案》卷56《龍川學案·龍川門人·縣丞喻梅隱先生南強》就有這樣的記載:“同甫之得罪也,先生義形于色,罵其同門,言:‘先生無辜受禍,吾曹為弟子,當怒發(fā)沖冠,乃影響昧昧,是得為士類邪!’”這里的“怒發(fā)沖冠”,跟岳飛《滿江紅》詞首句完全一樣。陳亮所處的時代,僅比岳飛稍后幾十年。稍后的洪邁在他的名著《容齋隨筆》五筆卷5《虢巨賀蘭》條也用到此語:“雖千百載后,覩其事者,猶使人怒發(fā)沖冠也?！蹦纤文┠甑闹苊茉凇冻螒唁洝肪砩现v到錢塘潮時形容:“猶猛夫之肝膽決裂、義士之怒發(fā)沖冠。”
抗金詞人辛棄疾在《賀新郎》中寫道:“千騎而今遮白發(fā),忘卻滄浪亭榭。但記得、灞陵呵夜。我輩從來文字飲,怕壯懷激烈須歌者。蟬噪也,綠陰夏?！碑斘覀冏x到這些詞句,自然會聯(lián)想到岳飛《滿江紅》詞中的“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和“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一個詞匯,一種說法,盡管存在了很久,但猶如一塊礦石,一旦被挖掘出來,往往會契合一定的歷史背景、時代氛圍,一時流傳開來,為人們所習用?！芭l(fā)沖冠”正是如此。在廣泛流行的時代,被岳飛運用于詞中,則不僅毫不奇怪,反倒是極為自然的。
詞語的時代印記,可以說是考證一篇作品產(chǎn)生時間的重要旁證。通常辨?zhèn)?也常用這種方法。識破仿古造假,往往會尋覓作品中因時代隔膜而不到位的表達破綻。這不僅可以用來辨?zhèn)?也可用來證實。以此途徑入手,通過契合歷史語境的表達,可以走近真實,解碼作品和作者之謎。
具體就岳飛《滿江紅》詞而言,除了岳飛其他詩詞和同時代人的相似表達這樣的旁證,文獻中還能發(fā)掘出其他新的旁證。最近作《宋史翼校箋》,在《宋史翼》卷32《馬南寶傳》中,讀到了這樣的記載:
景炎二年十月,端宗自潮州之淺灣航海避敵,過邑境,南寶獻粟千石以餉軍,端宗敕獎之,召拜權(quán)工部侍郎。時帝舟為元師所迫,十一月,丞相陳宜中、少傅張世杰、殿前指揮使蘇劉義奉帝幸沙衛(wèi),暫宮于南寶家。南寶竭力保衛(wèi)帝躬,勞瘁備至,元人無知者。居數(shù)日,元兵陷廣州,諸將召募潮居里民數(shù)百以行。南寶謂諸將曰:“功成之日,當以奉迎孝恭懿圣皇帝為先。”因飲諸將酒曰:“痛飲黃龍府,在此行也?！彼旄柙牢淠隆跋鄵v良驅(qū)”之句,以相風勵。慷慨激烈,聞?wù)吣粔阎?/p>
在這段記載中,不僅“痛飲黃龍府”用的是岳飛的典故,更值得注意的是“遂歌岳武穆‘相搗良驅(qū)’之句”。“相搗良驅(qū)”,明代方志的另一種記載是“直搗長驅(qū)”。與唐詩不同,宋詞可歌。而無論是“相搗良驅(qū)”,還是“直搗長驅(qū)”,因為歌唱的是岳飛的作品,所以不難讓人聯(lián)想到《滿江紅》詞中“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一句。文獻所引所唱,似乎正是這一句的隱括。這一記載,間接地證明著岳飛寫作《滿江紅》詞的可能性。這表明,岳飛的詩詞作品,在當世便已傳播。當處于民族危難之際,更成為鼓舞人心的精神資源。
語料的時代性,隱含著歷史基因,無法偽造,無法改變。從上述所列舉的一些語料看,《滿江紅》詞的確是在宋代可能會出現(xiàn)的文本,并非明人在當時歷史背景下,不去直抒胸臆,而發(fā)思古幽情的偽托。在缺乏直接證據(jù)的狀況下,披閱文獻,上窮碧落下黃泉,尋覓間接而合乎邏輯的旁證,當亦不失為一個正確的途徑。(光明日報 作者王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