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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黃永玉先生離開香港，攜家人定居北京。隨后，他所做的一項頗具意義的事情，是到榮寶齋向老藝人學習木版水印技術(shù)。這一次他向傳統(tǒng)工藝的取經(jīng)，直接的成果就是為撒尼族民間敘事長詩《阿詩瑪》創(chuàng)作了一組套色木刻插圖。
阿詩瑪插圖
黃永玉的阿詩瑪木刻，后來成為阿詩瑪香煙的包裝
許多年過去，美麗的套色木刻阿詩瑪形象，已成為當代中國美術(shù)創(chuàng)作的佼佼者之一。
敘事長詩《阿詩瑪》當年風靡全國，六十年代楊麗坤出演電影《阿詩瑪》，更使“阿詩瑪”的名字成了美麗的代名詞。
五十年代的阿詩瑪模特兒原型普茲葦，黃永玉 攝
在云南采風期間，黃永玉拍攝了少數(shù)民族的日常生活，這張阿詩瑪?shù)脑偷恼掌?，尤為難得。
黃永玉配圖的《阿詩瑪》一書版本多種，除中文版之外，另有少數(shù)民族文字版本和外文版本。我先買到的是外文出版社一九八一年再版的英文精裝版（初版為一九五七年版）。黃先生二〇〇〇年曾在上面為我題寫簡單一句“李輝一笑，此批作品出籠，閣下未出生吧？”
黃永玉為新版阿詩瑪題簽
黃永玉題贈《阿詩瑪》
黃永玉在中文版上的題跋
二〇〇九年，另買到中文精裝版，系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出版的“重新整理本”。黃先生在這一版本上再次題跋，這一次，他寫得很認真，簡述當年去云南采風、創(chuàng)作阿詩瑪?shù)倪^程如下：
五三年自港回京后，有了兩個大動靜，一個是去了趟小興安嶺森林，牌子很硬，“人民日報”特派記者，回來后發(fā)了一整版我拍的照片。
一個就是刻阿詩瑪，去了一趟云南，路南縣的額勺依村，住了兩個月。那是一生難忘的美麗段落，知道人到今天還有刀耕火種的日子，許多男孩，許多女孩子，因為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沒有比較，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幸和疼苦。阿詩瑪?shù)哪Ｌ亟凶銎罩?，聽說她已經(jīng)去世了，該七十多了吧！所有過去的年少朋友包括自己在內(nèi)都老了，不堪之至，沒有什么好說的了，留下的這些痕跡今天能看到，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黃永玉
2009.11.5
萬荷堂
英文版阿詩瑪封面
比較而言，我更喜歡英文版《阿詩瑪》的封面。藏藍色布面，貼上水印的阿詩瑪側(cè)影，美麗面對一片深邃，詮釋出黃永玉題跋中的憂郁與感傷。
沒有想到，黃永玉為我寫好這個題跋的第二年，榮寶齋請?zhí)咨究痰膫魅?，于二〇一〇年重修雕刻，精心套色印制一本大開本的《阿詩瑪》，并請黃永玉題簽。封面為彩色布面，頗為美麗。
黃永玉為新版《阿詩瑪》撰寫前言，敘述往事
為新版《阿詩瑪》一書，黃永玉專門寫了一個說明。說明里寫到，這位阿詩瑪?shù)哪Ｌ貎涸?，名字叫“普茲葦”。說明細說學習水墨套印的過程，全文如下：
一九五三年我在中央美術(shù)學院版畫科教木刻，院長江豐先生派我到榮寶齋學習水墨套印技法，以便在教學上開展中國民族風格木刻套色藝術(shù)。江豐先生這種想法是很有遠見的。
在學習過程中，刻了一幅齊白石老人像，一九五四年外文局約我為云南撒尼族史詩“阿詩瑪”作木刻插畫。
我去了云南省路南縣額勺依村體驗生活。云南省文聯(lián)和云南軍區(qū)派了劉綺女士、梅小青先生協(xié)助我的工作，我有幸與兩位在額勺依生活了兩個月。
額勺依生活很苦。全村人畜共同下雨形成的一口小池塘混濁的食水，耕種方式十分原始，全年食用蒸熟的玉米碎。
青年跟我們成了好友?！鞍⒃姮敗钡哪Ｌ貎好小捌掌澣敗?，是位嫻雅美麗的姑娘。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
我曾多方打聽普茲葦?shù)南ⅲ髞碇浪言谄呤鄽q的時候去世了。
額勺依的情景恍如昨日，時光倏忽，我也成為近九十的老朽。
承蒙榮寶齋馬五一女士和雷振芳先生的好意重刻了“阿詩瑪”出版，十分多謝！
沉重的心思，紀念江豐先生、美麗的普茲葦和今生難以再之的遙遠的額勺依。
二〇一〇年九月九日深夜于
北京萬荷堂
阿詩瑪新版插圖展覽，于二〇一一年一月在榮寶齋舉行。同時展出的還有黃永玉在威尼斯設(shè)計的一批藝術(shù)玻璃品，名為“我?guī)鼈兓乇本?。為制作這些玻璃藝術(shù)品，黃永玉專程住在威尼斯著名的小島上，一住十幾天，每天從早上七點到下午六點，與意大利玻璃工匠一起，看自己的設(shè)計一個又一個地以玻璃形式完美呈現(xiàn)。
黃家、沈家大聚會合影，李輝 攝
開幕這一天，黃永玉的許多親朋好友都來了。沈從文先生的兩個兒子龍朱、虎雛各自帶著全家前來，沈從文的侄女沈朝慧和劉煥章夫婦前來。沈家，黃家，兩家人站在一起，我拍下這張難得的合影。
再往前上溯，阿詩瑪?shù)木柿料?，已?jīng)六十多年了。六十年，阿詩瑪美麗依舊。十多年前，黃永玉曾說要是有時間，我們?nèi)ピ颇显偃ふ夷俏幻利惖钠掌澣?。我想，這該是一個多么好的“回家”節(jié)目呀！遺憾的是，普茲葦已經(jīng)遠去。不過，黃永玉鏡頭里的這位阿詩瑪?shù)脑湍Ｌ貎?，會因這幅阿詩瑪，永遠留下她的美麗。
美麗的阿詩瑪，你在哪里？
在美麗之中長存。（文 | 李輝）
